潟湖漁業危機浮現
2026 年上半年，馬爾地夫魚類出口量降至 16,991 公噸，創 2010 年以來同期新低；漁船採購正鰹的數量較去年同期減少 65%。對漁業社區而言，壓力往往在船隻駛向外海之前就已開始：他們得先找到捕捉鮪魚所需的小型活魚。
目錄
在馬爾地夫最西端有人居住的島嶼馬庫努杜島（Makunudhoo），居民形容漁業迅速衰退。2018 年，島上有 18 艘捕撈黃鰭鮪的漁船；餌料魚漁業衰退後，如今只剩兩艘。居民蘇瓦伊達・亞當（Suvaidha Adam）表示，銀鯷已有十年沒有進入潟湖。
庫爾胡杜福希島（Kulhudhuffushi）的漁民阿布杜爾・哈基姆・阿米爾（Abdul Hakeem Amir）回憶，過去只要在一處岩礁附近捕撈餌料魚，就足以裝滿一艘傳統馬爾地夫漁船多尼船（dhoni）。在納沙特・穆罕默德（Nashath Mohamed）執導、由 Maldives Resilient Reefs 發行的紀錄片《Roadhi》中，他描述了這項變化：
現在，就算在 10 處岩礁停下來，餌料魚也不夠。
目前全國漁獲量大幅下滑的原因仍未明朗。海水升溫、餌料魚稀少、燃料成本，以及船員轉往政府部門工作，都可能是原因。受邀參與漁業法規檢討的官員與專家也指出，2024 年漁獲量驟降與聖嬰現象及印度洋偶極子有關；這些氣候模式會改變氣溫、降雨與洋流。
在馬列（Malé）放映的《Roadhi》，呈現了漁民為尋找餌料魚而遠行、海鳥消失及珊瑚礁受損等情況。這部紀錄片結合科學檢視與漁業法規分析，呈現彼此相連的問題：海洋暖化加劇了漁業經濟的壓力，而這個經濟賴以維生的重要棲地早已受到捕魚活動與沿海開發破壞。
小型餌料魚為何攸關鮪魚經濟
馬爾地夫的竿釣與延繩釣漁業仰賴兩種相互連結的漁業活動。船員先從珊瑚礁與潟湖捕撈小型活魚，再將牠們撒在船邊，吸引鮪魚游至單鉤可及之處。因此，淺水區餌料魚短缺，也可能讓遠洋捕魚無法進行。
《Roadhi》中的漁民表示，胡瓦杜環礁（Huvadhoo）與阿杜環礁（Addu）的船隻如今得一路北上，遠至巴環礁（Baa）與拉維亞尼環礁（Lhaviyani）尋找餌料魚。一名漁民形容，過去黎明時只要半小時就能完成的工作，現在得花上數小時；這不僅縮短捕撈鮪魚的時間，還讓他們在賺到任何收入之前就先增加燃料開支。
2025 年 9 月一篇報導描述了坎迪提穆島（Kanditheemu）船長易卜拉欣・哈米德（Ibrahim Hamid）的捕魚日常。他表示，餌料短缺時，找魚可能要花上 10 小時，還得靠浮潛者協助。報導所述的那趟行程中，他的船員捕得 200 公斤餌料魚，並在下午 2 時 30 分前捕獲 4.5 公噸魚。要成功捕撈鮪魚，仍得先確保有餌料。
《Roadhi》受訪者、馬庫努杜島漁民艾哈邁德・阿里（Ahmed Ali）直言這種依存關係：
餌料魚漁業一旦消失，整個漁業就都沒了。
Maldives Resilient Reefs 的氣候與漁業檢視報告指出，氣溫上升、珊瑚白化、海洋酸化與海洋環境變化，都對鮪魚、餌料魚及珊瑚礁魚類造成壓力。海水吸收二氧化碳後，化學組成會改變，這就是海洋酸化；酸化會使珊瑚及其他部分生物更難形成骨骼或外殼。
早期紀錄顯示餌料需求如何增加
漁業部海洋研究處的 R. Charles Anderson 所做研究，提供了歷史基準。由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收錄的活餌料魚現況研究估計，1978 至 1981 年每年使用約 3,000 公噸餌料魚，1994 年則增至 10,600 公噸，約為原先的 3.5 倍。
同期每艘漁船的每日估計用量，從 30 公斤增至 48 公斤，增加 60%。Anderson 將需求增加歸因於捕魚強度提高、船隻變大，以及餌料魚捕撈方式改善。1994 年全國估算值的誤差範圍約為 25%；研究指出，這反映出當時仍有相當大的不確定性。
研究也記錄了另一種干擾情況。1993 至 1995 年的航海日誌調查涵蓋三座島嶼；在船員未出海捕撈鮪魚的日子中，餌料魚漁況不佳只占 0.7%。當時餌料魚捕撈已經困難的阿杜環礁，不在調查範圍內。
Anderson 指出，當時並未進行全面的資源評估，餌料魚資源的狀況也所知不多。世界銀行後續的漁業研究認為，餌料魚族群看來穩定；但《Roadhi》記錄了特定地區嚴重短缺的情況。餌料魚的供應會因物種、地點、季節與捕撈需求而異，因此有必要定期監測各島狀況。
捕魚方式與建設活動增添壓力
強力燈具、潛水設備與大型漁網，有助船員尋找並捕撈餌料魚。科學檢視報告警告，對部分餌料魚族群而言，捕撈壓力與水下燈具等技術的威脅目前可能大於氣候變遷。
船長薩姆拉特・哈桑（Samrath Hassan）在《Roadhi》中主張，強力燈具威脅竿釣與延繩釣漁業。一名來自哈阿達魯環礁（Haa Dhaal）馬庫努杜島的漁民，則描述在潟湖捕撈餌料魚時遭遇短缺；船員白天以自由潛水方式作業，不使用燈具。他們的經驗顯示，不同漁場正承受多種壓力。
影片也談到疏濬與填海造陸，漁民形容泥沙覆蓋了餌料魚漁場。這些活動可能掩埋或破壞餌料魚賴以生存的淺水棲地。Anderson 的歷史研究也曾指出，餌料魚捕撈、下錨、採珊瑚及採集黑珊瑚都會造成破壞。
政府保護這些棲地的行動由來已久。總統辦公室於 1990 年 9 月頒布法令，禁止在主要活餌料魚漁場的珊瑚礁採珊瑚；1995 年 1 月 1 日起，也實施為期 10 年的黑珊瑚採集禁令。如今的討論，既涉及較新的捕撈壓力，也涉及數十年前就已受到重視的棲地問題。
海水升溫改變魚類的棲息範圍
世界銀行的漁業氣候評估記錄指出，1998 至 2019 年間，印度洋大部分區域的平均海表溫度上升 0.4 至 0.5 攝氏度。溫度、含氧量、鹽度與洋流變化，可能改變鮪魚適合棲息的區域，使牠們游往更深水域，或離開馬爾地夫水域。
漁民因此需要花更多時間與燃料尋找魚群。漁民艾哈邁德・阿什凡（Ahmad Ashfam）描述 2024 年 6 月的情況時表示，魚群數量與魚體大小都已改變。馬爾地夫漁民協會秘書長阿布杜拉・沙基爾・穆罕默德（Abdulla Shakir Mohamed）表示，有些船員在海上待至少一週，惡劣天候也讓返航更加困難。
不同船隊與島嶼的捕魚時程各不相同。坎迪提穆島的哈米德船隊每天長時間作業，並在交貨前花兩、三天累積漁獲，因為他們離集貨中心很遠。雖然作業方式不同，搜尋時間拉長都會增加面對天候風險與營運成本的程度。
傳統氣象知識也愈來愈難以沿用。《Roadhi》中，來自庫爾胡杜福希島的哈姆扎・哈桑（Hamza Hassan）談到納凱曆（nakaiy）發生變化。這種曆法以星星或星座命名，一年分為 27 個時期。漁民表示，季節性風向與運送餌料魚的洋流，有時會在意料之外的時候出現。
世界銀行預測，本世紀中葉至後期，馬爾地夫專屬經濟區東北部的棲地適宜性將大幅下降，物種也可能在當地消失。專屬經濟區是國家有權管理海洋資源的外海範圍。隨著魚類分布改變，以不同環礁為基地的船隻將面臨不同變化。
珊瑚礁面臨高溫、捕撈與塑膠廢棄物的威脅
珊瑚白化會削弱珊瑚礁魚類及部分餌料魚賴以生存的棲地。水溫過高時，珊瑚會排出為其提供大部分養分與色彩的微小藻類。若白化持續太久，珊瑚可能死亡，最終使海洋生物覓食與躲藏所需的複雜珊瑚礁結構減少。
世界銀行評估預測，到 2100 年，馬爾地夫珊瑚可能有高達 90% 死亡，累積熱壓力也將大幅增加。該報告摘要指出，到本世紀末，受影響的珊瑚區域可能增加至最多五倍；針對較大經濟區的詳細模型則顯示，在高排放情境下增幅更大。「度加熱日」這項指標會綜合計算溫度超過熱壓力門檻的幅度，以及高溫持續的時間。
Le Meridien Maldives Resort and Spa 海洋生物學家艾瑪・基恩（Emma Keen）在 2024 年 6 月介紹修復工作時表示，團隊將斷裂的珊瑚碎片固定在框架上，讓它們繼續生長。她也警告，長期白化可能導致當年夏天許多珊瑚死亡。修復區域面對的海水升溫問題，與周遭珊瑚礁並無不同。
塑膠廢棄物也加重負擔。2024 年 6 月公布的數據顯示，馬爾地夫每年產生的塑膠廢棄物超過 43,000 公噸，約占全國廢棄物總量的 12%。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馬爾地夫代表愛德華・阿戴（Edward Addai）指出，都市化加劇了廢棄物與衛生方面的壓力。
海洋守護組織 Parley for the Oceans 與地方議會、度假村、漁民及船隻業者合作，從陸地與海洋回收塑膠，運到馬列後整理，以便送往海外回收。執行長莎希娜・阿里（Shaahina Ali）表示，社區參與是這項工作的重要核心。廢棄物回收、棲地保護與漁業管理，能處理在地壓力；未來暖化的規模則取決於全球排放量。
漁獲量預測代表什麼
世界銀行評估預測，到 2081 至 2100 年，在低度氣候變遷情境下，潛在最高漁獲量將下降 17%；在中度情境下下降 60%；在高度情境下則下降逾 90%。預測中的漁獲損失大多來自遠洋魚類，也就是鮪魚等生活在開放海域的魚種。
同一份評估的其他部分則列出不同數字。一個模型分析章節指出，在高排放情境下，最高漁獲潛力將降至歷史水準的約 30%，相當於下降約 70%。《Roadhi》結尾旁白則引用研究預測，漁獲可能減少多達 75%。解讀每個數字時，都必須一併說明其情境、時期與漁業種類。
最高漁獲潛力是模型在特定環境條件下，估計魚類族群可支撐的漁獲量。實際漁獲也取決於漁船、船員、燃料、捕魚規則，以及能否取得魚群。世界銀行預期，氣候對潛在漁獲量的影響在 2030 年代相對較小；2040 年後，漁獲損失將擴大，不同排放情境之間的差異也會增加。
評估預測，到 2081 至 2100 年，與珊瑚礁相關的漁獲量將減少約 4% 至 5%，降幅小於遠洋魚類。然而，許多珊瑚礁魚種依賴特定棲地，因此氣候風險評分仍非常高。總漁獲量預測變化不大，仍可能同時伴隨嚴重的棲地壓力及魚種組成改變。
糧食供應與家庭收入都面臨風險
根據世界銀行評估，馬爾地夫人均每年估計食用 163 公斤鮪魚。2015 年，漁業占勞動人口的 11%；2021 年，則占國內生產毛額（GDP）的 3.5%。在沒有發展觀光的偏遠島嶼，捕魚可能是主要工作來源。
哈米德描述，2025 年每月平均收入為 15,000 至 20,000 盧菲亞；若某週漁獲豐收，收入可能達 8,000 盧菲亞。扣除燃料等開銷後，他的漁船收入分成三份，船主拿一份，船員拿兩份。尋找餌料魚的時間拉長，便會減少可供分配的收入。
科學檢視報告指出，馬爾地夫人愈來愈常吃珊瑚礁魚類，而非鮪魚。部分原因是珊瑚白化破壞餌料魚棲地，漁民因而更仰賴珊瑚礁魚類漁獲。捕撈增加又可能進一步削弱珊瑚礁；報告將這種循環稱為糧食安全陷阱。
馬爾地夫的竿釣與延繩釣漁業有一項重要優勢：意外捕獲的非目標動物相對較少。國際竿釣與延繩釣基金會（International Pole and Line Foundation）董事總經理馬丁・珀維斯（Martin Purves）如此形容這種方式：
竿釣與延繩釣捕撈鮪魚具有高度選擇性，混獲極少。
2025 年 9 月公布的數據顯示，馬爾地夫鮪魚漁業的混獲率低至 0.65%，相較之下，延繩釣鮪魚漁業的平均混獲率為 28%。馬爾地夫約 95% 的混獲會出售，其餘則在仍存活時放回海中。保護餌料魚棲地，有助維持這種能減少意外捕獲、同時支撐島民收入的捕魚方式。
漁業法規納入氣候任務，但缺乏啟動機制
Shaistha Mohamed 博士撰寫的法規檢討報告指出，《漁業法》賦予漁業部門氣候調適與減緩的責任。然而，多數法規與管理計畫並未將這項責任轉化為具體的作業要求。
管理計畫無須考量氣候預測、海表溫度或珊瑚白化警報。檢討通常依固定的三至五年週期進行，氣候狀況也不會自動觸發提前檢討。活餌料魚漁業尚無專屬管理計畫。
漁業法規未將海草床認定為魚類育幼棲地，也沒有保護氣候避難所的架構。氣候避難所是指周遭水域升溫時，預期仍能維持較適宜環境的區域。報告也指出，面對漁獲失敗的漁民，缺乏由氣候事件觸發的保險或安全網。
受邀參與檢討的官員與專家表示，諮詢委員會未能有效運作，執法能力不足、人力與經費短缺，漁業及船隻追蹤資料的分析也不夠充分。漁業與環境主管機關對保護區、餌料魚漁場及沿海開發的職責也彼此重疊。
Maldives Resilient Reefs 執行長莎哈・哈希姆（Shaha Hashim）表示，法規安排需要配合投資與實際行動：
我們不能一邊談論如何適應氣候變遷，一邊持續摧毀賴以維生的生態系統，這樣我們承受不起。
現有機構可根據預警及早行動
法規檢討報告建議強化現有機構的功能。管理計畫應評估氣候風險，並在漁獲率、魚體大小或棲地狀況超過議定門檻時提早檢討。諮詢委員會也應明確承擔氣候相關責任。
珊瑚礁、海草床與紅樹林應被認定為氣候變遷下攸關漁業的棲地。若將漁民登記資料與社會保障機制連結，發生嚴重漁獲短缺時便能啟動援助。科學檢視報告也呼籲維持健康魚群、改善監測，並協助社區適應環境變化。
以下時間軸簡述棲地保護、捕撈壓力與氣候風險如何逐步累積：
- 1990 年 9 月：總統辦公室頒布法令，禁止在主要活餌料魚漁場的珊瑚礁採珊瑚。
- 1995 年 1 月：開始實施為期 10 年的黑珊瑚採集禁令。
- 2018 年：馬庫努杜島有 18 艘捕撈黃鰭鮪的漁船；《Roadhi》記錄如今只剩兩艘。
- 2024 年：官員與專家將漁獲量驟降與聖嬰現象及印度洋偶極子聯繫起來。
- 2026 年上半年：魚類出口量降至 16,991 公噸，正鰹採購量較去年同期減少 65%。
- 2040 年後：世界銀行預測，隨著不同排放情境逐漸分歧，潛在漁獲量將加速下降。
對仰賴捕魚維生的家庭而言，實際的優先事項彼此緊密相連：維持餌料魚漁場的生產力，在漁獲崩跌前掌握變化，減少可避免的棲地破壞，並在漁業收入中斷時提供支援。馬爾地夫可以在國內處理這些壓力，而未來海洋暖化的規模則取決於全球排放量。
重點
- 2026 年上半年，魚類出口量創 2010 年以來同期新低。
- 餌料魚短缺迫使漁民長途跋涉，縮短捕撈鮪魚的時間。
- 海水升溫、珊瑚礁受損、捕撈壓力與沿海開發，都會影響彼此相連的漁業環境。
- 世界銀行預測，高排放情境下漁獲損失更大，尤其是遠洋魚類。
- 法規檢討報告建議採取能因應氣候變化的管理方式、加強棲地保護，並在嚴重漁獲短缺時啟動援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