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馬魯古的鎳礦開採：一把雙面刃
印尼東部偏遠的北馬魯古省，已成為全球鎳礦開採與加工重鎮。隨著全球對電動車（EV）及再生能源儲能的需求激增，鎳這種鋰離子電池的關鍵材料也愈發受到追捧。印尼如今是全球最大的鎳生產國，並將北馬魯古置於其工業發展雄心的核心位置。然而，在經濟成長與綠色科技的承諾之下，當地社區、環境與公共衛生正面臨日益嚴峻的危機。
目錄
鎳如何推動全球能源轉型
鎳是製造電動車電池及再生能源儲能系統不可或缺的原料。隨著全球車廠與各國政府推動擺脫化石燃料，鎳的需求大幅攀升。印尼供應全球近半數的鎳，其中北馬魯古是四大主要採礦中心之一。印尼韋達灣工業園區（IWIP）位於哈馬黑拉島中部，佔地廣達5,000公頃，是這項發展計畫的旗艦項目，吸引數十億美元的外資，並設有冶煉廠、礦場、海港與機場。
然而，開採與提煉鎳的過程耗能甚鉅，也對環境造成沉重負擔。印尼多數冶煉廠，包括IWIP內的設施，都仰賴燃煤電廠供電，反而削弱了電動車原本旨在支持的氣候目標。根據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CREA），印尼的自備燃煤電力裝置容量迅速增加，這類電廠專為工業園區供電，而北馬魯古正是發展最前線。
鎳冶煉廠陰影下的健康危機
對居住在IWIP及其他鎳業設施附近的居民來說，代價立刻顯現，也直接影響日常生活。格馬夫（Gemaf）與勒利勒夫薩瓦伊（Lelilef Sawai）等村莊，曾被茂密森林與清澈河流環繞，如今卻籠罩在煙囪與煤炭堆置場的陰影下。空氣中充滿粉塵與煤灰，夜晚則有工業排放物映出的紅光。
格馬夫的年輕母親斯特西亞・塔妮亞（Stesya Tania）說，她每天都得努力打掃家裡、維護女兒的健康。儘管一天掃地兩次，煤灰仍無孔不入；她四歲的女兒普特麗（Putri）則長期受呼吸道問題所苦。醫師診斷她罹患氣喘，而這種疾病在當地兒童中愈來愈常見。
勒利勒夫衛生中心主任阿斯朱阿蒂・塔溫內拉（Asjuati Tawinella）說明：「根據我掌握的資料，呼吸道感染病例每年都在增加，年年都居首位。」
勒利勒夫衛生中心的健康數據呈現出嚴峻景象：急性呼吸道感染病例從2018年的351例，攀升至2024年的2,700多例。僅在勒利勒夫薩瓦伊，病例數就從2020年的434例，躍升至2023年的1萬多例。北韋達與中韋達兩個行政區居民的患病比例分別達43.4%與20.7%，遠高於省級與全國平均值。
兒童與長者尤其脆弱。包括斯特西亞一家在內的許多家庭，都得將相當一部分收入用於看診與買藥。對某些家庭而言，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孩子待在室內，盡量避免接觸受污染的空氣。
空氣、水源與土壤污染
這場健康危機受到多種污染影響。燃煤電廠排放細懸浮微粒（PM10與PM2.5）、二氧化硫（SO2）及氮氧化物（NOx），這些物質皆已知會引發呼吸道與心血管疾病。人民解放與生態行動協會（AEER）及CREA的研究發現，IWIP附近的懸浮微粒濃度經常超出印尼與歐洲的安全標準。
問題不只存在於空氣中。Nexus3基金會與塔杜拉科大學於2024年的研究發現，格馬夫與勒利勒夫的工人及居民血液樣本中，汞與砷含量遠高於安全門檻。這些在採礦與冶煉過程中釋出的重金屬，可能造成神經損傷、癌症，以及兒童發育障礙。
Nexus3基金會研究員安妮莎・瑪哈拉妮（Annisa Maharani）表示：「61份血液樣本中，有23份的汞與砷含量超過安全門檻；其中9名居民同時驗出這兩種污染物。」
水源也遭到污染。曾供居民飲用、沐浴與捕魚的河流，如今因泥沙與工業廢水而呈現褐色。在歐比島卡瓦西村等地，調查記者揭露的公司內部文件顯示，當地泉水中的六價鉻含量高達法定上限的19倍；六價鉻是一種強效致癌物。居民無力負擔瓶裝水，只能繼續飲用這些受污染的水源，長期健康因此面臨風險。
環境退化：森林砍伐與洪災
北馬魯古的鎳礦開採與森林砍伐密不可分。為了開採埋藏較淺的鎳礦，企業清除大片熱帶森林，破壞棲地並釋放溫室氣體。國際氣候權利組織與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衛星影像及研究顯示，光是哈馬黑拉島就有超過5,300公頃森林因採礦而消失。
森林砍伐帶來連鎖影響。失去樹木覆蓋後，土壤侵蝕加劇、河道淤積，洪水也變得更加頻繁且嚴重。2020年至2024年間，韋達灣採礦區遭遇水深超過一公尺的洪水逾十次，數千名居民被迫撤離。農地與種植園遭到破壞或摧毀，糧食安全與生計因此受到衝擊。
海洋生態系也受到影響。冶煉廠排放的熱水與廢棄物造成魚群死亡並污染沿海水域，迫使漁民前往更遠的地方，捕撈日益減少。水與魚類樣本中驗出鎳、鉻、銅等重金屬，含量超過政府安全標準，引發外界對食品安全及當地漁業長期存續能力的憂慮。
社會與經濟衝擊：誰真正受益？
儘管投入數十億美元，且北馬魯古經濟迅速成長，2023年第二季成長率更超過23%，但貧窮與不平等問題依然存在。IWIP所在地中哈馬黑拉縣，是省內貧窮率最高的地區之一。許多當地居民，尤其是不具備專業技能者，並未受惠於採礦熱潮。相反地，他們失去務農與捕魚等傳統生計，還因環境退化而面臨生活成本上升。
採礦用地徵收爭議不斷。薩瓦伊族與奧洪加納・馬尼亞瓦族（托貝洛達蘭族）等原住民族群，眼見祖傳森林與狩獵場遭到清除，卻未獲適當補償，也未經其同意。國際氣候權利組織與其他非政府組織的報告記錄了土地掠奪、威脅恐嚇與補償不足等案例。有些社區被遷至基礎設施匱乏的村莊，難以適應新的生活方式。
薩瓦伊族原住民農民馬克隆・洛貝（Maklon Lobe）回憶：「我的土地未經同意就遭到挖掘，我也被施壓以低價出售。公司只支付部分土地的補償，剩下的就直接拿走，沒有賠償我。」
對奧洪加納・馬尼亞瓦族而言，森林與其文化及生存息息相關，失去森林形同失去一切。隨著採礦活動侵入其領域，他們的傳統生活方式受到威脅，安置他們的計畫也大多以失敗告終。
經濟與健康成本：日益沉重的負擔
鎳業污染造成的公共衛生與經濟成本驚人。CELIOS與CREA估計，到2025年，北馬魯古治療污染相關疾病的費用將達8.5兆印尼盾（約4.91億美元），並在未來十年攀升至12.3兆印尼盾。若不加強環境管制，到2030年，該地區可能出現5,000起過早死亡案例，並額外承擔54兆印尼盾的經濟負擔。
在全國層面，若印尼繼續擴大工業用自備燃煤電力，卻不讓舊電廠退役，也不落實更嚴格的標準，到2040年，累積的健康衝擊可能造成額外27,000人死亡，並帶來330兆印尼盾（200億美元）的經濟損失。
改革呼聲：印尼能否兼顧成長與永續？
危機加劇之際，地方領袖、衛生官員與公民團體正要求政府立即採取行動。研究人員與倡議組織提出的建議包括：
- 在環境治理改善前，暫停核發新的鎳冶煉廠及自備燃煤電廠許可
- 修訂法規，逐步淘汰燃煤，並鼓勵工業園區採用再生能源
- 嚴格執行排放與污染管制，定期監測空氣與水質
- 為受影響社區，尤其是原住民族，提供公平補償與有意義的諮商
- 投資醫療基礎設施，改善受污染地區的醫療服務可近性
- 透過造林與環境整治，復育退化環境
全球車廠與電池製造商也面臨愈來愈大的壓力，必須確保供應鏈不會助長環境破壞或侵害人權。特斯拉等部分企業已承諾，避免從未接觸外界的原住民族居住地區採購鎳，但這項承諾的落實仍有限。
AEER研究員蒂莫提烏斯・拉斐爾（Timotius Rafael）呼籲：「要實現脫碳，就必須停用燃煤電廠、改用再生能源，才能避免北馬魯古的破壞進一步惡化。」
總結
- 北馬魯古的鎳業是印尼經濟成長與全球電動車供應鏈的核心，但當地社區與環境為此付出高昂代價。
- 燃煤電廠與冶煉廠造成的空氣和水污染，導致呼吸道疾病、重金屬污染及其他健康問題激增。
- 森林砍伐、洪災與傳統生計流失，削弱糧食安全，並加劇貧窮與不平等。
- 原住民族群因土地掠奪與環境退化，面臨生存危機。
- 若不緊急改革並轉向更潔淨、永續的工業模式，公共衛生與經濟成本預計將大幅攀升。
- 專家與倡議者呼籲加強法規、轉用再生能源、公平補償，並要求企業承擔更大的責任，以保護人類與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