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雄心面臨十字路口
南韓宣示要成為全球人工智慧前三強，並以高達100兆韓元（約730億美元）的公私部門投資支持這項願景。政府正延攬頂尖AI策略專家、與亞馬遜網路服務等科技巨擘建立合作關係，並規劃大規模基礎建設計畫。然而，一項關鍵弱點可能使整個國家計畫功虧一簣：南韓正流失最寶貴的資源，也就是本國高技能人才。韓國商工會議所（KCCI）永續成長倡議（SGI）近期發布一份嚴峻報告，指出南韓正面臨日益惡化的「人才外流」問題，尤其集中在AI這項關鍵領域。這個培育出全球許多最聰明人才的國家，正愈來愈常眼看著他們離開，前往他處打造未來，也讓外界迫切質疑：若缺少推動計畫所需的人才，這筆龐大投資能否成功。
外流規模：深入檢視數據
SGI報告描繪出一幅鮮明圖像，顯示南韓在全球人才競爭中正失去優勢。2024年，南韓每萬人淨流失0.36名AI專家，在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38個會員國中排名第35。這使南韓幾乎墊底，與人才流入的國家形成強烈對比。以盧森堡為例，每萬人增加8.92名AI專業人才，德國增加2.34名，美國則淨增加1.07名。這種「人才淨流動」為負值，也就是人才離開與抵達人數之間的淨差額，與2020年形成劇烈反轉；當時南韓的AI人才仍有小幅淨流入。
這股令人憂心的趨勢並不只限於AI。更廣泛的科學與科技領域也出現類似的人才流失。2021年，韓國科學家赴海外的比率（2.85%）高於外籍科學家赴韓的比率（2.64%），南韓在43個國家的科學人才留任排名中位居第33。美國是這波人才外流的主要受益者。光是2023年，美國就核發5,684張EB-1與EB-2高技能簽證給南韓籍人士。此外，在美國取得博士學位的韓國畢業生中，高達71.1%表示計畫長期留在當地，而且這個比例持續攀升。訊息十分明確：能力最出眾的人，最可能離開。
這對經濟造成重大影響。KCCI估計，培育一名大學畢業生所需的公共教育成本約為2億1,500萬韓元。若這名畢業生離鄉赴海外工作，南韓還會損失其一生可能帶來的3億4,100萬韓元稅收。每人直接損失因此超過5億5,000萬韓元，這還未計入他們的創新與經濟貢獻所具有、難以量化的巨大價值。SGI研究員金千九對這場危機作了深刻總結。
我們眼看著南韓科學未來的根基悄然流失，而我們還在幫助別的地方打造它。
人才為何出走：人才外流的根本原因
南韓頂尖人才決定赴海外尋找機會，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對深層結構、文化與財務問題的綜合考量。全球科技重鎮固然具有吸引力，南韓國內的推力同樣強大。
薪酬差距
最顯而易見的問題，或許是薪酬差距極大。韓國企業雖具競爭力，卻難以匹敵全球科技巨擘開出的天價條件。據報導，Google、Apple與Nvidia等美國頂尖企業，提供給碩士與博士畢業生的入門年薪可能超過40萬美元。這與南韓本土市場截然不同。學術界的差距也十分明顯，而學術界是培育未來人才的重要搖籃。南韓助理教授的起薪中位數約為年薪3萬2,000美元；美國則超過8萬3,000美元，德國約7萬美元，日本則為4萬6,000美元。對頂尖人才而言，離開南韓的經濟誘因實在太大，難以忽視。
僵化且階級分明的文化
除了薪資之外，許多年輕專業人士也正逃離令他們感到窒息的工作環境。南韓企業與學術文化往往以僵化的由上而下階層制度，以及以年資決定薪酬和升遷為特色。這種結構令有抱負的年輕研究人員與工程師感到挫折，因為他們認為升遷取決於年資，而非能力。他們轉而選擇矽谷等全球中心較開放、重視績效的文化；在這些地方，智識上的冒險受到鼓勵，表現也會獲得回報。這種文化摩擦是重大阻力，讓南韓最需要的創新人才卻步。
結構與法規障礙
多項體制問題進一步加劇了困境。政府為改善工作與生活平衡而訂定的每週52小時工時上限，對高技能研究工作卻造成意料之外的後果。與美國、日本和德國不同，這些國家對高收入專業人士或先進領域研究人員設有豁免規定，南韓僵化的工時上限可能限制密集型、以專案為基礎的工作所需彈性。另一項主要抱怨是研究基礎設施不足。許多研究人員表示，難以取得高效能運算資源，例如AI開發不可或缺的GPU，也不易取得前沿研究所需的大規模資料集。最後，績效評估偏重短期且易於量化的成果，不利於能帶來真正突破的長期、大膽研究，促使科學家轉往自主性更高、也更支持基礎創新的環境。
問題的另一面：無法吸引外籍人才
人才外流是雙面問題：南韓不僅正在失去本國人才，也無法吸引並留住能填補人才缺口的外籍專家。該國從海外延攬人才的努力大多成效不彰。「E-7-S高階人才簽證」便是一例，這項簽證旨在吸引AI、半導體與航太領域的專業人士。一項調查發現，目前透過這項計畫居留南韓的專家少得驚人，僅有38人。
來到南韓的外籍專業人士面臨重重挑戰，往往導致流動率偏高。軟體政策暨研究院（SPRi）的一項調查發現，持主要專業人才簽證的外籍人才中，有76.2%在南韓停留不到三年。原因錯綜複雜：
- 招募方式不匹配：韓國企業高度依賴人脈或員工推薦來聘用外籍人才，但多數國際專業人士使用LinkedIn等平台。這種落差使企業與求職者往往難以找到彼此。
- 財務與居住障礙：外籍人士難以適應南韓獨特的「全租」一次性大額租屋押金制度，也面臨使用金融服務的限制。開設銀行帳戶或匯款等簡單事務，都可能因須使用韓國手機門號及複雜的數位憑證系統而變得棘手。
- 文化與溝通問題：除了語言隔閡，許多外籍員工也覺得難以適應以公司為中心、要求嚴苛的工作文化，其中往往包括長工時、不鼓勵休假，以及頻繁的下班後聚會。
這些層層累積的困難，使南韓對急需的全球人才缺乏吸引力，形成封閉循環：國內人才庫持續縮小，外來人才卻無法補上缺口。
前進之路：從人才外流到人才流入
面對日益加劇的危機，專家與產業領袖呼籲從根本上改變國家策略：不能只設法堵住人才流失的缺口，還要打造能主動吸引人才的制度。各方普遍認為，南韓需要擺脫防守性的「人才外流」思維，轉向積極的「人才流入」策略，促進永續的人才循環。
SGI報告與韓國主要新聞媒體的社論提出了一系列全面改革建議。核心建議之一是徹底改革薪酬制度，從按年資給薪轉為與績效掛鉤的獎酬，以具備全球競爭力。首爾大學工學院提出一項大膽方案，建議遴選1,000名頂尖研究人員，提供優渥待遇與資源。另一項關鍵改革在於勞動法規。政策制定者受到敦促，應創造更具彈性的工作安排，包括豁免先進領域研究人員適用每週52小時工時上限，給予他們創新所需的自主空間。
解決外籍人才面臨的困難同樣至關重要，包括簡化簽證程序、提供更完善的住房與金融融入支援，以及營造更具包容性的職場文化。除了政策改革，各界也呼籲處理人才培育管道問題的根源。南韓對醫學院入學的高度執著，使學生從STEM領域流失，許多大學的工程學程都難以招滿學生。改革教育制度，提升科學與科技職涯的價值並提供誘因，被視為維持長期競爭力的關鍵。歸根究柢，成功與否取決於的不是投資金額，而是南韓能否打造健全的生態系，讓全球最優秀的人才，不論本國或外籍，都能在此發揮所長。
摘要
- 南韓正面臨AI與科學專業人才嚴重外流，在OECD 38個國家的AI人才淨流動排名中位居第35。
- 人才出走直接威脅南韓成為全球AI領導者前三強的雄心，以及730億美元的國家策略。
- 主要原因包括與全球科技重鎮存在顯著薪資差距、僵化且階級分明的工作文化，以及每週52小時工時上限等限制研究彈性的法規。
- 官僚程序、財務與居住困難，以及文化障礙，也使南韓無法吸引或留住外籍專家。
- 專家呼籲採取積極的「人才流入」策略，全面改革薪酬、工作彈性、研究基礎設施與簽證政策。
- 若不從根本上改革人才生態系，南韓恐怕只會培育出世界頂尖人才，眼看著他們為其他國家打造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