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語作為軟實力工具：台灣的全球語言推廣
從倫敦到洛杉磯的教室裡，一種新型態的華語課程正逐漸扎根。在這裡，學生學習把「MRT」說成捷運，這是台灣獨有的用語，而不是中國大陸使用的地鐵。閱讀練習可能會介紹台灣夜市熱鬧繽紛的景象，提到臭豆腐和珍珠奶茶。學生使用繁體字書寫，而不是台灣海峽對岸通行的簡體字。他們也會受到鼓勵，以台灣人自我介紹：「我是台灣人，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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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TCML）的特色。這項由政府支持的計畫正迅速拓展至全球。自2021年啟動以來，台灣僑務委員會已在歐洲和美國各大城市設立88所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並計畫在2026年前拓展至澳洲、加拿大、日本和紐西蘭。計畫目標是透過華語教育推動文化外交、增進國際友好，並以軟實力為重要著力點。
語言為何重要：軟實力的概念
政治學者約瑟夫．奈伊提出的「軟實力」，指一個國家透過吸引力和說服力，而非脅迫或利益交換來影響他國的能力。在國際關係中，軟實力透過能激發仰慕或效法的文化、價值觀和政策展現。對台灣而言，這個自治民主政體缺乏廣泛的正式外交承認，軟實力是維持全球能見度、抵禦中國施壓的重要工具。
語言是格外有力的軟實力形式。透過教授具有「台灣特色」的華語，台灣不只推廣語言與文化，也展現自身作為自由、開放、民主社會的認同。這與中國的作法形成對比；中國被批評利用語言計畫作為政治影響力的工具。
從孔子學院到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填補全球空缺
多年來，中國的孔子學院（CI）主導全球華語教育。這些由政府資助的中心於2004年設立，進駐世界各地的大學和學院，推廣中國語言與文化。然而，隨著中國與西方的地緣政治緊張升高，孔子學院因涉嫌審查、宣傳，甚至間諜活動而受到檢視。據報導，文化大革命、西藏或人權等敏感議題，在孔子學院的課堂上都受到限制。
截至2018年，光是在美國就有約100所孔子學院。但在美國和歐洲政治疑慮引發一波關閉潮後，到2023年僅剩不到5所。這使華語教育出現空缺，而台灣迅速填補了這個缺口。
卡迪夫大學中國研究講師張伊蓮博士（Elaine Chung）表示：「這些國家共享民主規範；在兩岸緊張情勢日益加劇之際，台灣政府可能認為，這些國家能提供有利環境，培養長期的國際友好關係與政治支持。」
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通常設於既有語言學校或社區協會，並由台灣政府提供經費與資源。這項計畫目前已投入約5億4,100萬新台幣（約2,310萬新加坡元），未來幾年還將進一步擴大。
台灣華語有何不同？
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課程的核心，是具有鮮明台灣特色的華語。這可從詞彙看出，例如以捷運稱呼MRT；也體現在使用繁體字。許多人認為，繁體字比中國大陸使用的簡體字更具美感，也更能呈現文化傳統。課程經常融入台灣文化，從著名夜市到民主價值與歷史，內容多元。
在倫敦經營華夏中文學校（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之一）的卡佳．丁（Katja Ting）女士指出，許多學生是因為繁體字的美感，或繁體字與日語漢字書寫系統相通而被吸引。她說：「有位學生說，學繁體字一直是他的夢想，因為他覺得繁體字比較漂亮。我們的日本學生也比較喜歡繁體字，因為他們的漢字書寫系統使用相同的字。」
然而，這種獨特性也有利有弊。福林德斯大學的傑弗瑞．吉爾（Jeffrey Gil）博士指出：「多數國家的教育體系教授的是在中國使用的現代標準漢語，亦即使用簡體字的『普通話』。這意味著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教授的中文，多數學生從未學過，也與他們過去的學習經驗不相符。」這也引發疑問：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要如何與海外既有的中文課程接軌？
軟實力實踐：走出教室
台灣的語言外交遠遠不只限於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政府提供獎學金，讓國際學生赴台學習華語；也舉辦教師交流計畫，並與全球各地的大學合作。舉例來說，哈佛大學以在中國營運困難為由，於2021年將暑期華語課程從北京移至台北的國立台灣大學。此後，包括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麻省理工學院和杜克大學在內，已有20多所美國大學與台灣機構合作推動華語教育。
2020年12月啟動的「美台教育倡議」，旨在擴大華語與英語教學的機會，同時保障學術自由。這些合作吸引人的原因，不僅是台灣在疫情期間情勢穩定，也因為它們為中國日益政治化的教育環境提供了另一種選擇。
在東南亞，台灣的努力較偏向草根推廣。以越南為例，當地政府奉行一中政策，限制了雙方正式關係；不過，台灣的實質大使館仍舉辦教育展、提供獎學金，並推動媒體合作。社群媒體和數位平台已成為接觸學生的重要管道，尤其是在越南年輕人和知識界對繁體字興趣日益增加之際。
挑戰與限制：台灣能與中國競爭嗎？
儘管有所斬獲，台灣推動軟實力仍面臨重大挑戰。中國在經濟和政治上的主導地位，意味著對許多學生而言，學習中國大陸使用的華語，能帶來更多學業和職涯機會。正如張博士對英國大學生的研究所顯示，即使是批評中國政治體制的學生，出於務實考量，往往仍偏好學習中國大陸版本的華語。
此外，台灣以外的大多數華語課程都以簡體字和中國大陸腔調為主，使學生較少接觸台灣華語。台灣採取分散式推廣，雖有助於維護學術自由，卻也可能造成品質不一、能見度有限，難以與中國資金充足、較為集中的推廣模式相比。
實際障礙也不容忽視。在越南等國，台灣華語教育資源有限，費用往往也比中國政府支持的課程高。大城市以外的地區對台灣相關資源所知不多，外交限制也使推廣工作受阻。
語言以外的軟實力：「遊艇招待計畫」與文化外交
語言只是台灣整體軟實力策略的一環。「台灣之愛」（Love Boat Taiwan），正式名稱為「海外華裔青年台灣研習團」，多年來對形塑台裔美國人認同、凝聚全球對台灣的支持發揮重要作用。自1966年創辦以來，這項計畫已帶領數千名海外華裔與台灣青年赴台學習語言、深入體驗文化並建立人際連結。知名校友包括美國聯邦眾議員趙美心和歌手王力宏。
這項計畫起初著重推廣中華文化與國民黨理念，後來逐漸轉為強調台灣文化、民主與多元。如今，這項計畫被視為年輕人接觸自身文化傳承、親身體驗台灣多元社會的珍貴機會。政府期盼參與者能成為非正式大使，分享經驗並促進國際友好。
華語成為角力場：語言教育的地緣政治
全球對華語教育的需求，使語言成為中國與台灣爭奪軟實力的角力場。中國的孔子學院曾一度主導市場，如今隨著孔子學院減少，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得以提供民主、開放的替代選項。例如在中歐，台灣分散式的語言中心網絡日益受到關注，尤其是在對中國政治影響力抱持戒心的國家。
孔子學院往往設於各國教育體系內，並與中國政府關係密切；相較之下，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則以公民社會為基礎，透過獨立的草根合作模式運作。這種作法強調學術自主與思想自由，與許多西方民主國家的價值觀一致。
為進一步鞏固地位，台灣正透過「2025年華語文教育優化計畫」等措施，投入資源建立標準化教師資格、更新評量工具，並整合課程。目標是提升學習成效，鞏固台灣在全球華語教育領域的領導地位。
展望未來：機會與建議
專家建議，台灣若要充分發揮軟實力潛能，可採取以下策略：
- 更清楚闡述認同：台灣應更有效地說明自身與廣義華人世界的文化連結，同時凸顯作為民主政體的獨特性。
- 提供實質誘因：強調科技、半導體等台灣產業的職涯發展機會，可提高國際學生學習台灣華語的意願。
- 改革課程：與海外教育工作者合作，將台灣華語和文化融入主流課程，提升能見度與相關性。
- 拓展數位推廣：增加線上課程與資源，有助克服地理和外交障礙，尤其是在東南亞等地區。
- 連結校友：運用畢業生和計畫參與者擔任語言大使，建立草根連結，分享台灣社會的真實面貌。
歸根究柢，台灣推廣具有台灣特色的華語，不只是語言政策，更是在全球舞台上展現認同、價值與抱負。身為全球第一個華人民主政體，台灣的軟實力努力在地緣政治局勢變動之際，提供了引人注目的另一種選擇。
摘要
- 台灣透過在全球設立華語文學習中心（TCML），展現軟實力並推廣民主認同。
- 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教授具有台灣特色的華語，包括繁體字和在地文化內容。
- 在中國孔子學院因政治影響力與審查疑慮而關閉後，這項計畫填補了華語教育的空缺。
- 台灣的語言外交也涵蓋獎學金、教師交流，以及「台灣之愛」等文化計畫。
- 台灣仍面臨多項挑戰，包括中國的經濟主導地位、台灣華語能見度不足，以及部分國家的實際障礙。
- 專家建議更清楚闡述台灣認同、提供實質誘因、改革課程、拓展數位推廣並連結校友，以強化軟實力。
- 華語教育已成為中國與台灣爭取影響力的重要角力場，語言既是文化橋梁，也是國際外交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