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亞屋脊上，聯合任務逐步成形
在海拔超過4,000公尺、寒風刺骨、空氣稀薄之處，中國與塔吉克科學家正為如何在最艱困的野外環境之一合作，建立一套模式。他們的目標明確而遠大：記錄帕米爾高原的生態面貌，並讓野生動物得以跨越牠們並不識得的國界自由移動。
目錄
研究團隊追蹤具有代表性的馬可波羅盤羊、調查維繫脆弱土壤的高山植物，並蒐集資料，協助政府依據科學制定決策。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研究員楊維康談到野外工作日常時，強調每一次目擊都很重要。他與同事交流方法及每日行程後，總結了這項工作所需的耐心。
「只要遇到適合馬可波羅盤羊棲息的環境，我們就會停下來觀察。有時只看到幾隻，有時能看到幾十隻。每次目擊對我們的研究都很有價值。」中國科學院研究員楊維康說。
中塔合作於2022年3月成立生物資源保護與利用聯合實驗室，正式展開。此後，雙方每季舉辦考察、進行技術交流、培訓研究生，並與中亞各地科學家啟動合作計畫。工作如今已不只關注單一物種或山谷，而是試圖在冰雪、強風與長距離遷徙形塑的地景中，串連資料、生態廊道與社區。
帕米爾高原有何獨特之處？
帕米爾高地連結亞洲數個主要山系。廣闊山谷環繞在覆雪山群之下，部分規模最大的非極地冰川孕育出流向遙遠平原的河流。高海拔地區夏季平均氣溫不到攝氏10度，年降水量稀少，持續不斷的強風則有利於耐寒的墊狀植物、莎草與矮灌木生長。這是一片冷涼荒漠，孕育出適應稀薄空氣與短暫生長季的專門物種。
雪豹、棕熊等大型食肉動物在此出沒。北山羊、捻角山羊與野羊在草原及高山草甸覓食，其中包括吸引各界關注、被視為區域代表物種的馬可波羅亞種盤羊。保育團體將帕米爾高山荒漠與苔原描述為生物地理交會區，棲地與物種多樣，且跨越國界。當地保護程度有限，分析人士長期呼籲推動跨境計畫，以維持野生動物遷徙並協調監測工作。One Earth 提供精簡的生態區概覽，涵蓋高原中方與塔方的保護區，讀者可在此參閱更多背景資料。
聯合實驗室如何進行野外工作
聯合實驗室的團隊分成小組，攜帶觀察望遠鏡與資料表，記錄物種、座標、海拔、數量及天氣。他們也會與牧民交談，比對動物出沒地點與時間的觀察。在正式資料稀少的地區，這些訪談有助於繪製物種分布與季節性遷徙圖。
研究員王慕陽談到這些漫長調查的節奏，每季考察可能持續超過十天，並說明在地知識如何補足紀錄缺漏。
「我們大約每季出發考察一次，通常每次超過10天。調查時會記錄物種、海拔和數量，也會訪問牧民，了解當地野生動物的分布。」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的王慕陽說。
團隊會採集糞便以了解動物食性。對於在崎嶇地形中難以追蹤的物種，這是務實可行的方法。基因與食性分析能揭示有蹄類仰賴哪些植物、掠食者活動範圍，以及季節性食物變化可能如何影響動物移動。楊維康說明，妥善處理這種簡單樣本，就能為審慎管理提供依據。
「透過糞便，我們可以分析食物組成，判斷動物偏好哪些植物，這有助於為瀕危物種制定有針對性的保育措施。」楊維康說。
除了動物調查，植物學家李文軍與同事全年採集種子及植物標本，記錄座標與棲地，並於當天烘乾樣本以避免腐敗。工作節奏令人疲憊，但目標很明確：建立可靠的植物紀錄，呈現維繫高原食物網的植物面貌。
遠看我們像乞丐，走近才知道我們是科學家。我們帶著編織塑膠袋，因為要採集很多標本。」李文軍說。「葉片如果不在當天處理，就會枯萎。
代表性物種馬可波羅盤羊：圍欄能否改善，廊道能否保持暢通？
馬可波羅盤羊是帕米爾高原的代表物種。牠的巨大弧形羊角常見於旅遊紀錄，而長距離遷徙則串連起這片區域。然而，聯合實驗室的調查顯示，適合棲息的環境日益破碎。原本多為安全考量而設置的邊境圍欄，如今阻斷了羊群過去穿越的山脊與山口。
楊維康指出，後果十分嚴重。他警告，棲地破碎會迫使族群退縮至較小的區域，減少基因交流，導致存活的幼羊減少、羊群彼此隔離，長期下來也可能在當地消失。
「棲地破碎會造成族群減少。我們已建議調整邊境圍欄，確保跨境遷徙廊道保持暢通。」楊維康說。
經同儕審查的研究支持這項評估。2024年的一項分析運用物種分布模型與最低成本路徑，找出帕米爾高原數十條馬可波羅盤羊生態廊道，其中五條跨越國界。同一研究評估不同圍欄情境，發現密集設置圍欄會大幅減少可能的通行點。在管制最嚴的情境下，邊境僅剩25處可通行點；限制最少的情境中，模型則找出997處天然或可能的穿越點。作者認為，在關鍵瓶頸地帶建立跨國保育公園網絡與可通行區域，有助維持族群連結。讀者可透過 PubMed在此查閱摘要與研究方法。
維持廊道功能需要務實作為，包括調整已知遷徙路線附近的圍欄區段、抬高底部鐵絲讓幼羊通過，以及保留陡峭、未設圍欄的地形作為天然通道。也可能需要協調巡邏，以減少狹窄通道的盜獵活動。保育人士長期倡議的帕米爾和平公園構想，從更大尺度體現同樣理念：建立共享保育區，承認野生動物會跨越中國、塔吉克、阿富汗、吉爾吉斯與巴基斯坦邊界移動。聯合實驗室提供塔吉克政府的建議文件，列出可提升通行性的具體地點，讓馬可波羅盤羊羊群立即受益。
植物、資料與乾旱生物多樣性的數位生命線
植物構成帕米爾食物網的基礎。聯合實驗室正為中亞建立多語種植物多樣性資料庫，資料以中文、俄文及英文建檔，並提供開放取用平台，供研究人員查詢可靠紀錄。團隊計畫在2026年前將100萬份標本數位化，並於2030年前擴展至「一帶一路」夥伴國家。這座典藏庫同時也是氣候紀錄，因為標籤標本能呈現某種植物何時、何地生長，以及其分布數十年間如何變化。
所長張元明提出一項兼具實用性與象徵意義的目標。他描述一座乾旱區生物資源庫，可保存適應高溫與乾旱植物的遺傳材料。他也指出，標本數位化後，運用大數據方法即可偵測植物生長趨勢，以及與氣候變遷相關的分布範圍變化。
「透過數位化管理植物標本館保存的標本，我們可以運用大數據分析，找出氣候變遷下植物生長的趨勢。我們正建立乾旱區生物資源庫，就像乾旱地帶生命的諾亞方舟。」研究所所長張元明說。
這與馬可波羅盤羊、北山羊和捻角山羊等動物有何關係？新的模型研究顯示，植物資源多寡是預測氣候變遷下有蹄類分布的重要因素。物種分布模型納入生物交互作用後，對適合棲地的預測比忽略食物來源的模型更準確，也較不悲觀。保護區可作為氣候避難所，但目前分布範圍中不到一半位於保護區內。結合標本館資料、野外植被調查與有蹄類移動資訊，能協助規劃人員在最重要的地點設立新保護區。近期一項中亞植物與有蹄類交互作用分析，為想了解模型細節的讀者提供技術概覽，可在此參閱。
海拔4,000公尺的野外工作：毅力、信任與小小慰藉
科學研究仰賴人的耐力。研究人員睡在羊圈裡，鋪著乾燥羊糞，既溫暖，也讓他們慶幸沒有昆蟲。工作語言在中文、俄文與塔吉克文之間切換，手持翻譯器在山區環境中也會延遲。好幾天可能看不到動物，接著羊群突然現身，漫長等待便顯得值得。
王慕陽描述，連續數小時以望遠鏡搜索空蕩的山坡後，終於看到雪線旁有動靜時，那種驚喜感油然而生。
「可能好幾天都看不到動物。突然間，一群動物出現，就像發現了一個新世界。」王慕陽說。
共食能提振士氣，這是野外手冊難以記錄的體驗。團隊成員陳晨說，氣溫下降、靴子一直潮濕時，這些小小的日常儀式格外重要。
「在野外，饢配辣椒醬最棒了。」陳晨說。
從鹹海到「一帶一路」夥伴：區域尺度的保育
聯合實驗室透過與吉爾吉斯、烏茲別克及哈薩克機構合作，擴大研究範圍。2024年8月，中國科學家在烏茲別克展開大型考察，研究鹹海乾涸湖床。鹹海是全球最嚴重的環境危機之一。團隊調查生物多樣性、土壤、水文與地形，為如今居住在昔日湖岸周邊的社區擬定復育與發展藍圖。這項工作展現跨越國界與學科的方法，從野生動物連結到地景尺度的復原皆涵蓋其中。
2024年10月，原有合作升級為中國—塔吉克「一帶一路」生物多樣性保護與永續利用聯合實驗室。此一變化代表使命範圍擴大、夥伴增加，也更有能力整合乾旱地區的資料。參與其中的科學家預期，未來將有更多聯合調查、學生交流與共享平台，讓公園管理者及地方政府更容易運用資料。
資金模式與在地誘因：塔吉克的觀點
塔吉克由社區主導的保育區，提供另一種視角，說明在觀光有限、預算緊縮的地方，如何籌措野生動物保護經費。在帕米爾數個行政區，依法管理的獎盃狩獵以捻角山羊、北山羊、草原盤羊及馬可波羅盤羊等有蹄類為對象，所得用來支付巡護員薪資、資助診所與圍欄，並爭取地方社區支持野生動物保育。這種做法引發爭議，但塔吉克部分計畫指出，在落實社區規範並限制狩獵配額的地區，獵物族群與雪豹出現頻率都有增加。
保育工作者與記者記錄的在地資料顯示，2000年代中期開始運作的保護區內，布哈拉捻角山羊數量明顯增加。據報導，單張捻角山羊狩獵許可證的費用可超過十萬英鎊。部分收入直接流入村莊機構；在其他工作機會稀少的地方，這筆收入足以維持生計。當地雪豹調查也記錄到雪豹數量隨時間增加，這項趨勢與獵物資源較充足、盜獵減少有關。Guardian在此提供詳細報導，說明這些保育區如何運作，並引述塔吉克生物學家與保護區管理人員的說法。
這些模式並非處處適用，而且必須嚴格監督才能維持永續。對帕米爾而言，關鍵在於保育成敗取決於社區誘因。聯合實驗室與牧民交流，並強調運用資料支持補償或預防牲畜損失的措施，反映的也是同樣原則。當人們看見直接利益，野生動物才有機會恢復。
基因研究與稀有食肉動物：古老山脈的新工具
帕米爾保育也進入基因體研究時代。盤羊是中亞與東亞體型最大的野羊，受到狩獵、疾病與棲地流失影響，數量持續下降。最新研究建立了西藏亞種的染色體等級基因組，完整度與準確度都很高。科學家辨識出超過2萬1,000個蛋白質編碼基因，並將序列定位至28條假染色體。針對多個亞種進行族群層級重新定序，提供了重要參考，有助釐清分類、辨識應優先保護的不同族群，並追蹤基因健康狀況。對於分布跨越國界的代表性物種而言，這樣的基礎研究不可或缺。
高海拔食肉動物也受到新的關注。喜馬拉雅狼有時也稱為西藏狼，研究發現牠們可能在很久以前就與其他灰狼分化，並具有幫助牠們在稀薄空氣中利用氧氣的適應特徵。中國、尼泊爾、塔吉克與吉爾吉斯的雪豹調查團隊提供糞便樣本，有助釐清這些狼的分布，以及牠們與雪豹的重疊範圍。更了解這些族群的演化脈絡，有助於在人類生計與稀有基因資源交會之處，精準強化保護措施。
雪豹在《紅皮書》中仍被列為易危物種，儘管青藏高原部分地區與塔吉克帕米爾的目擊紀錄有所增加。採礦道路開闢通往偏遠山谷的路線，以及過度放牧減少野生獵物，仍是持續存在的威脅。結合牲畜保護措施與損失補償的計畫已證明有所助益，例如防掠食動物圍欄及驅離照明。聯合實驗室聚焦資料共享與社區參與，為過去受語言與國界阻隔的團隊共同推動此類工作奠定基礎。
合作接下來能帶來什麼
中國—塔吉克聯合實驗室的科學家表示，當前關鍵是將野外研究成果轉化為政策、工程措施與共同管理。技術研究已繪出圍欄哪些位置提高通行性，最能讓馬可波羅盤羊受益。植物資料庫即將達到一定規模，讓規劃人員能疊合食物來源與遷徙資訊，選定新保護區並調整放牧方式。區域考察也正測試科學團隊如何協助社區在氣候壓力下規劃，從冰川變化到鹹海流域沙塵暴皆包括在內。
塔吉克國家科學院院士、聯合實驗室塔方主任阿布杜薩托爾・薩馬多維奇・賽多夫，以簡明扼要的方式說明這項挑戰，指出帕米爾以外的其他乾旱山區也面臨相同問題。
「生物多樣性保護是全球性的挑戰，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獨力應對。跨境合作至關重要，尤其是在中亞這類地區，候鳥和哺乳類等物種會跨越國界遷徙。」賽多夫說。
合作也關乎信任。張元明所長曾談到，科學如何跨越語言與機構連結人們。他認為，生物多樣性合作若搭配生態廊道設計、復育計畫等實際行動，便能維護生態安全，改善山區社區的日常生活。
重點摘要
- 中國與塔吉克於2022年3月成立聯合實驗室，研究並保護帕米爾高原生物多樣性；2024年10月，實驗室升級為「一帶一路」合作平台。
- 團隊每季調查馬可波羅盤羊及其他野生動物，採集糞便以分析食性與基因資訊，並蒐集植物標本建立多語種資料庫。
- 野外資料與2024年研究顯示，邊境圍欄正使馬可波羅盤羊棲地破碎，並減少跨境移動；研究建議針對特定區段調整圍欄並設置廊道。
- 植物資料庫計畫在2026年前將100萬份標本數位化，並於2030年前擴展至區域各地，支持因應氣候變遷的保育工作。
- 研究人員表示，野外環境艱困、語言溝通不易，也常需長時間等待目擊；團隊默契與牧民在地知識則帶來助力。
- 區域合作計畫包括前往鹹海乾涸流域的科學考察，為復育與發展規劃提供依據。
- 塔吉克社區保育區以依法管理的獎盃狩獵收入，資助獵物物種與雪豹保護；此模式需要嚴格監督。
- 盤羊的新基因組資源與喜馬拉雅狼研究，有助於精準制定保育措施，並了解高海拔適應特徵。
- 合作夥伴強調跨境合作的重要性，以維持遷徙路線暢通、整合各國資料，並將科學研究成果轉化為實地管理措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