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區野生動物照護的罕見典範
在青藏高原東北緣的祁連山深處，祁連山國家公園內一處規模不大的設施，肩負起保育工作中最艱鉅的任務之一：穩定傷病野生動物的狀況、幫助牠們恢復健康，並為牠們重返野外做好準備。這座野生動物救護繁育站於2022年8月全面啟用，是中國唯一設於國家公園內的野生動物救護設施。開放至今，團隊已照護超過200隻、共36種動物，從雪豹等頂級掠食者，到行蹤隱密的小型貓科動物，以及黑頸鶴等高原鳥類。每個個案的目標都相同：讓動物保有原有本能，重返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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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工作的重擔，多半落在負責救護站日常運作的動物學家馬存新身上。每天早晨，團隊會為不同物種細心準備分量適宜的食物；當猛禽鳥舍和小型食肉動物照護區都需要各自的餐食時，光是餵食就可能耗上數小時。下午則用來清潔圈舍、消毒治療室及更換敷料。工作節奏穩定，責任卻十分重大。到2024年底，已有超過40隻動物重返自然棲地，另有50多隻仍在觀察照護中。每個個案都為不斷累積的知識庫增添資料，進而影響下一次救援行動。
這裡的環境既艱困又壯麗。救護站位於崎嶇地形，深谷、驟變的天氣和漫長的交通時間，都可能讓救援更加複雜。因此，設施內設有手術室、治療區和實驗室，讓獸醫與技術人員能在現場執行從輸液治療到影像檢查等各項工作。這套模式講求速度與精準，而這兩項因素往往攸關野生動物能否存活。
救護站的運作人員與工作方式
馬存新接受動物學與野外生物學訓練後，於2023年7月加入救護站。目前，他帶領一支由少數技術人員組成的團隊，其中許多人擁有獸醫學或野生動物科學學位。團隊採取有條不紊的共同工作方式。動物一抵達，工作人員便記錄傷勢、穩定生命徵象，並依物種、年齡與性情擬定個別照護計畫。目標是在恢復健康的同時，不讓動物依賴人類。
馬存新在近期的一次訪談中，談到支撐團隊工作的平靜日常。
對我來說，餵動物和清理圈舍是最平靜的時刻。我很享受這份獨處。
救護站規模不大，但專為救護工作打造。場地面積為1,153.59平方公尺，設有食肉動物、草食動物、雜食動物和鳥類的獨立區域，最多可同時照護43隻動物。啟用後的最初幾週，救護站接收了一隻禿鷲、一隻翅膀受傷的貓頭鷹，以及一隻體弱的藏野驢。中心獸醫應恒青強調，設施設於保護區內有其優勢。
有了這座中心，我們就能更即時地救助園區內需要幫助的動物。
地點至關重要。縮短運送時間能減輕動物壓力、降低休克或失溫等併發症風險，也能讓獲救動物留在牠們最終將重返的生態環境中。
從初步檢傷到野放，分階段照護
每個個案都從初步檢傷開始：辨識最急迫的問題、穩定動物狀況並預防感染。接著，救護站會依分階段計畫照護動物，逐步從維持生存轉向恢復獨立生活。工作人員表示，日常照護遵循一項明確原則：餵食，但不馴化。團隊避免頻繁接觸動物、減少牠們聽到人聲的機會，並利用遮屏降低視覺接觸。目標是避免動物習慣人類，否則牠們可能失去對人的戒心，野放後難以適應野外生活。
為何有些物種康復得比其他物種快
救護站的成果因物種和年齡而異。馬存新表示，受傷猛禽約有七成能存活，這要歸功於及時穩定傷勢、提供合適棲架，以及讓牠們有足夠空間恢復飛行能力。大多數幼年有蹄類動物，例如岩羊幼獸和馬鹿幼獸，在處理脫水及感染風險後也能順利康復。成年鹿則更難照護。牠們對圈養十分敏感，容易出現壓力反應，進而延緩康復或造成自我傷害。照護鹿隻時，工作人員通常只在必要時接觸，並透過遠端觀察追蹤食慾、姿勢和步態。
為野外生活做準備
野放前，動物會移至訓練基地，接受模擬自然環境挑戰的訓練。救護站劃出約400畝高山草地（約26.67公頃），讓掠食者練習捕獵，也讓草食動物重新學會避險。團隊會使用相機陷阱，並視情況配戴GPS或甚高頻（VHF）追蹤器，監測野放後的活動情形。這項工作已帶來新的野外知識。工作人員檢視2023年的追蹤器資料後，進一步了解沙兔每日活動範圍和選擇棲身處的習性；沙兔是高原小型食肉動物的重要獵物。
每次野放都會選在最有利於存活的時機，通常是食物充足、天氣溫和的季節。選址時會考量水源、遮蔽物，以及與聚落的距離；計畫也包括動物野放後若出現異常，如何迅速應對。
數字背後的故事
一宗冬季救援個案，呈現了這項工作所需的緊急應變與細心照護。一隻中國山貓，又稱荒漠貓，是中國特有物種，某個風雪平息的夜晚闖入門源縣一戶農家的雞舍；屋主試圖將牠趕出時，牠不慎受傷。地方政府協助將牠運送近100公里，送抵救護站。經過兩個月治療和細心調養後，這隻貓被放回適合的棲地，適應情況良好。照護人員注意到一項影響餵食計畫的細節：這種動物偏好帶毛的完整獵物，而非屠宰後的肉品，因此團隊以顆粒飼料及完整獵物替代品，幫助牠重新建立捕獵反應。
對馬存新而言，野放的那一刻既是成功，也是考驗。
把獲救的野生動物放回野外，代表我們的救援工作取得成功，但也意味著我們將面臨新的不確定性，不知道牠們能否在自然環境中存活。
另一宗個案曾引起全國關注。2021年底，一隻名叫黃蓉的年輕中國山貓因腳趾嚴重受損而送抵救護站。團隊為牠進行截趾手術，並調養數月後，將牠放回園區內的一處山谷。青海省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副主任齊新章回憶當時的情景。
籠門一打開，牠就跑得很快，證明牠已充分康復，奔跑能力也完全沒有問題。
大型食肉動物也會送到救護站。2021年3月，一隻名叫靈哲的雪豹因撞破村民住家的窗戶而受傷。中心為牠矯正鈣缺乏狀況、監測貓科動物疾病風險，並在牠身上配戴衛星項圈後將牠野放。項圈提供了難得的資料，供研究人員了解雪豹如何利用國家公園內的高山谷地棲地。
中心的工作受到各地關注。國際媒體曾刊出獲救岩羊，又稱藍羊，在救護站圈舍內休息的照片。團隊表示，這些關注帶來支持，也促使外界檢視工作，進而幫助他們改善照護方式。
設施、限制與照護科學
在野生動物醫療中，合適的空間和照護流程能改變治療結果。救護站的手術室可進行骨科手術和傷口修復；治療區可提供輸液治療和影像檢查；實驗室則負責血液生化及寄生蟲檢驗。馬存新的團隊會將高度受保護或狀況不穩定的動物安置在最安靜、光線最充足的區域，以減輕壓力並方便全天候觀察。棲架會依翅展調整，遮眼罩則可減少容易受驚物種受到的視覺刺激。
各種限制始終存在。工作人員表示，大型猛禽和雪豹的籠舍及留置空間不足。臨時加設隔板雖能應急，卻會降低繁忙月份的調度彈性。救護站也需要一批受過訓練的野生動物獸醫和技術人員，熟悉野外捕捉風險及專門的麻醉流程。馬存新呼籲提供更多技術支援與訓練，以應對日益增加的需求。
野生動物不像家養物種那樣能耐受人為接觸。鹿若遭追逐或長時間限制活動，可能罹患捕捉性肌病，一種與壓力相關的肌肉症候群。棲架不合適或處理過於匆忙，也可能使猛禽折斷飛羽。若團隊能降低噪音、保持動作平穩，並只在必要時使用鎮靜劑，這些問題都能預防。這也是野外運送和初步檢傷必須精確安排時間的原因。
國家公園：生態屏障與生物多樣性熱點
祁連山橫跨青海省與甘肅省。冰川、高山草甸和荒漠草原交會於陡峭的山谷之中，形成中國西部重要的生態屏障。公園庇護雪豹、中國山貓、兔猻、白唇鹿、岩羊和黑頸鶴等稀有高原物種。岩羊等獵物族群恢復時，頂級掠食者也能穩定下來，有助於維持更廣泛的食物網平衡。
在國家公園內設置救護站，改變了野生動物救援的應變方式。巡護員、研究人員和獸醫在動物生活及活動的同一片土地上合作。這能縮短從通報到治療的時間、減輕長途運送造成的壓力，也讓野放後的動物留在熟悉的棲地。救護站也成為活生生的教室，讓教育工作者展示科學、傳統牧業知識和公園管理如何相互配合。
社區學習與同理心的培養
救護站同時也是保育教育場域。訪客可以遠距觀察動物，並閱讀個案紀錄，了解貓頭鷹的翅膀為何需要數月才能復原，或幼年有蹄類動物如何學會避開車輛。一位長期在地放牧的牧民塔希・次仁將牧場租給救護站，現在則在站內擔任飼養員。他協助新進人員了解遷徙模式和天氣徵兆，也成為地方社區與科學團隊之間的橋梁。
在近期一次參訪中，馬存新說明外展工作如何影響日常決策和長期復原。
一個人可以影響一個家庭，更多家庭就能影響整個社會。
附近村落的通報顯示，這番話正逐漸發揮作用。農民和牧民更常通報疑似野生動物受傷事件，也會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將傷病動物送到救護站。冬季荒漠貓救援的起點，就是一名村民認出自己面對的是受保護物種後，改變了原先的做法。
救援之外的保育辯論
救護中心能挽救個別動物的生命，但物種的健康取決於圍欄之外發生的事。2025年3月，這項矛盾浮上檯面：一隻在中國社群媒體上知名的兔猻孫尚香，於青海省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圈養期間因腸胃急症死亡。兔猻不易飼養，免疫力較弱，性情也十分謹慎。這起事件再次引發討論：何時應介入救援，以及如何權衡個別動物的照護與圈養風險。
世界動物保護協會的科學家孫全輝呼籲，應優先保護棲地。
確保兔猻存續的最佳方式，是保護牠們的自然棲地，並盡可能減少人類對其生態系統的干擾。
棲地確實面臨壓力。保育團體已對祁連山脈張掖一側的風電場建設表達憂慮，當地是兔猻及其他物種的活動範圍。新設的風機和道路可能分割棲地、減少獵物。中國科學院西北生態環境資源研究院副研究員劉吉亮呼籲，應以更完善的資料引導工程選址及減輕影響的措施。
風電場建設進展迅速，速度超過我們研究其對野生動物影響的能力。
只要開發商和監管機關投入經費進行監測、調整風機配置以避開重要廊道，並在施工後復育地表植被，能源轉型與野生動物保護就能並行。對祁連山而言，救護站仍是動物因交通、與牲畜衝突、風暴或疾病受傷時的安全網。棲地保護、社區通報，以及救護站外的審慎規劃，將決定未來需要這張安全網的動物能否逐漸減少。
重點整理
- 祁連山國家公園設有中國唯一位於國家公園內的野生動物救護設施。
- 自2022年8月以來，救護站已照護36種、超過200隻動物，野放超過40隻，另有50多隻仍在照護中。
- 動物學家馬存新帶領受過訓練的團隊，擬定個別復原計畫，並避免馴化動物，以維持野外本能。
- 設施包括手術室、治療區和實驗室，並為不同動物類群設置獨立照護區，最多可同時照護43隻動物。
- 救援成效因物種而異，約七成受傷猛禽能存活，多數幼年有蹄類動物可康復；成年鹿則因容易受壓力影響而較難照護。
- 占地400畝的訓練基地能幫助動物在野放前重新學會捕獵和避險，追蹤器則可提供野放後的活動資料。
- 救援個案包括一隻截趾手術後野放的中國山貓，以及一隻配戴衛星項圈野放、供研究使用的雪豹。
- 工作人員表示，大型猛禽和雪豹的籠舍空間有限，亟需擴充空間、增加技術支援並培訓更多人員。
- 社區參與逐漸增加，村民會通報野生動物受傷事件，當地牧民也已在救護站擔任飼養員。
- 圈養兔猻死亡事件引發「棲地優先」保育策略的討論，張掖風電開發擴張則引起棲地破碎化的疑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