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泥炭地洪患的成因
在印尼各地，淹沒城鎮與農田的洪水，愈來愈常被歸因於土地管理，而不只是極端風暴。印尼非政府組織 Pantau Gambut 的一項新分析指出，洪水風險升高，與企業為開闢種植園而挖掘、用以排乾泥炭地的龐大運河網有關。據該組織統計，目前共有281,253 公里的工業運河穿越蘇門答臘、加里曼丹與巴布亞的泥炭生態系。這些水道原本是為了排乾土壤、種植油棕與紙漿木而建，卻降低地下水位，破壞泥炭地天然的海綿功能，導致水文系統崩解。在許多地區，同一片土地旱季會起火，雨季則遭洪水侵襲。
泥炭地是印尼調節水資源與穩定氣候的無聲功臣。它們在長年積水、低氧的環境下，儲存了大量累積數百年的碳。泥炭地一旦排水，便會乾燥並氧化，地層也隨之下陷。降雨後河水上漲得更快，縱橫交錯的水溝則將逕流直接導向聚落。Pantau Gambut 的報告將洪水日益加劇的模式，連結到企業的開發範圍。大多數運河位於特許經營區內：泥炭地上的油棕種植面積近400 萬公頃，工業人工林約250 萬公頃。2015 至 2022 年間，超過50 萬公頃泥炭地被改為單一作物種植，增加洪水與火災風險。
火災留下的痕跡也反映出相似情況。2015 至 2024 年間，遭火焚毀的300 萬公頃泥炭地中，超過120 萬公頃位於特許經營區內。其他評估指出，印尼約2,400 萬公頃泥炭地中，有43%面臨洪水風險，其中600 萬公頃暴露程度極高。蘇門答臘的廖內省及加里曼丹部分地區，洪水停留時間拉長，發生頻率也增加。當地居民表示，洪水已不再只出現在季風期高峰月份。
這種變化不只是暖化氣候下雨勢增強的結果，更是人為降低地下水位、土壤乾燥後崩塌，以及運河網讓雨水比河川排水更快的後果。數字顯示問題規模龐大；要解決問題，則必須以不同方式看待土地、水資源與問責責任。
運河如何破壞活的海綿
植物材料在積水、低氧的環境中不斷堆積，便形成泥炭。在完整的沼澤中，水流緩慢。土地像海綿一樣吸收並釋放雨水，隨之升降。企業為了替種植園排乾泥炭地而開挖運河，地下水位便會下降，氧氣也進入深層土壤。泥炭開始分解並釋放二氧化碳，地表則因壓密而下陷，這個過程稱為地層下陷。泥炭一旦因氧化與火災流失，在任何有實際意義的規劃時程內都無法恢復。
從緩慢釋水到突發洪水
健康的泥炭沼澤會擴散並減緩雨水逕流，再用幾天或幾週的時間將水逐步釋放到下游地區。排乾的泥炭地則恰恰相反：運河成了快速通道，將雨水直接送入河川與聚落。地層下陷也使原本能蓄水的淺層地表平台消失。在沿海泥炭地，地層下陷使土地相對海平面降低，容易遭遇潮汐洪水與海水入侵。內陸與沿海社區都因此面臨更高的洪峰與更長的淹水時間。
泥炭地上的龐大運河網
運河網的規模驚人。Pantau Gambut 統計，泥炭生態系中共有281,253 公里的運河。科學繪圖研究也證實排水範圍相當廣泛。一項運用高解析度衛星影像與機器學習的區域分析發現，東南亞各種土地利用類型中的泥炭地，至少有65%存在排水情形。運河網密集地區的地層下陷速率，約為未排水地區的3.2 倍。納入運河資料後，對地層下陷的預測能力大幅提升，遠勝只使用土地利用分類。簡言之，排水密度左右洪水風險與地層崩塌的物理機制。
企業開發的足跡十分明確：運河集中在油棕與紙漿木的商業特許經營區內。Pantau Gambut 指出，有 10 家企業在泥炭地上的營運，所增加的洪水風險遠超其經營範圍。它們的產品進入全球棕櫚油、紙張與衛生紙供應鏈。政策漏洞則使問題更加嚴重。即使是旨在遏止森林砍伐的進口規範，也未必一貫將泥炭地排水視為森林砍伐，讓買家無法看清全貌。
旱季火災，雨季洪水
排乾的泥炭地如同乾柴。一旦運河降低地下水位、伐木者又打開森林冠層，乾燥的地表便可能因土地開墾或附近火源的火花而燃燒。火勢會在泥炭地下蔓延，難以撲滅，也難以察覺，直到濃煙變得明顯。雨季來臨時，同一片已排水的集水區又會變成加速逕流的系統。結果形成嚴酷循環：少雨時，煙霾迫使民眾前往診所；雨水再度來臨時，反覆發生的洪水淹沒住宅、道路與農作物。
近年的數據與這種循環相符。2015 年以來，已有數百萬公頃泥炭地遭火焚毀。燒毀的泥炭地中，超過三分之一位於特許經營區內。泥炭地區如今頻繁發布洪水警報。南加里曼丹自 2021 年起多次大範圍淹水；廖內低窪地區的洪水也比過去更快重現。居民形容，如今的日常已成新常態，兩次災害之間留給人們恢復的時間愈來愈少。
運河排水背後的氣候帳
退化的泥炭地是氣候問題的重要一環，約占全球每年人為溫室氣體排放量的5%。乾燥土壤的排放只是問題的一部分。印尼最新測量顯示，運河本身也是容易被忽略的排放源。研究團隊在實驗室中使用西加里曼丹泥炭地運河水，測量微生物產生的二氧化碳，以及陽光分解溶解有機碳所產生的二氧化碳。研究團隊估計，每平方公尺運河表面每天約釋放70 毫克二氧化碳。溶入運河的碳，約有35%在抵達河川或海洋之前重新釋放到大氣中。
研究主要作者之一、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與史丹佛大學博士後學者 Jennifer Bowen 表示，運河造成的影響，會在土壤排放之外再增加可觀的氣候成本。
這些運河系統很可能是重要的二氧化碳排放源，且排放量會疊加在乾燥泥炭土壤的排放之上；我們可能低估了這些系統退化對氣候造成的影響。
這些排放也代表抵達海洋的泥炭碳減少，而其中一部分原本可能留存在海中。如果排放清冊只計算火災煙霧，卻漏掉土壤氧化與運河排放，就會低估泥炭地排水對氣候造成的實際影響。
法律與執法漏洞
印尼有保護泥炭地的規定，但法律架構仍留有規避空間。許多保護措施由政府規章訂定，而非納入法律；位階較高的法律可能凌駕這些保護措施。2017 年的一項部會規章允許企業在其特許經營區內發生火災時免負復育義務，將責任轉由政府承擔。當局往往只在泥炭地遭火焚毀時才認定有損害，排乾泥炭地卻未必會被一致視為應受制裁的損害。
Pantau Gambut 呼籲主管機關將排水、森林砍伐與洪水後果，視為與火災同等重要的損害指標。透過執法阻止運河排水，並要求地下水位恢復，可避免更大的災害。數起與煙霾相關的民事訴訟遭駁回，受害者因此求助無門。若沒有明確規定降低地下水位的罰則，經濟誘因仍會偏向排水開發。
承受後果的社區
泥炭地邊緣的村落首當其衝。南蘇門答臘的農民表示，上游開挖運河改變季節性水情，破壞稻田並減少漁獲。在穆西河沿岸及廖內各地的低窪聚落，居民反映每逢暴雨，水位就漲得更高，退水時間也更久。許多人無法離開家園，工作與家庭網絡使他們繼續留在當地，而日常生活如今必須仰賴抽水、修繕與頻繁撤離。
泥炭地火災煙霧籠罩城鎮，洪水又打亂市場與學校運作，居民的健康與收入都受到影響。過去足以抵擋洪水的小規模修繕，如今已無法應付更深層的水文變化。當地層下陷、運河又加快雨水排流，簡易堤防與排水溝便難以發揮作用。
如何立即降低洪水風險
若規劃謹慎、復水範圍涵蓋整個地景，復水便能發揮作用。蘇門答臘一項為期七年半的復育試驗，在一處昔日種植園的4,800 公頃土地上設置257座壓實泥炭堰壩，使地下水位上升。地層下陷速率約減半，排放量也隨之下降。在最潮濕的地區，57種原生泥炭沼澤樹種自行恢復生長，顯示水文狀況正回到較健康的範圍。研究建議分階段復水，避免長期深度淹水，並盡可能讓原生森林自行恢復。
封堵運河只是解決方案之一。持續營運的特許經營區可訂定地下水位目標，並透過自動監測設備及公開報告加以落實。泥炭地不應再開挖新運河。緊急防火措施也必須納入能長期提高地下水位的做法，而不只是季節性巡查。政府機關與企業可跨越特許經營區邊界協調堰壩位置，因為水文系統遵循泥炭穹丘的地形，而非土地所有權界線。
永續生計選項有助於社區持續參與復育。泥炭地農業（paludiculture），也就是濕地耕作，可用耐高水位的作物取代旱作。南蘇門答臘農民種植 jelutung 採集乳膠、種植 ramin 與 balangeran 作為木材來源，也利用原生果樹增加家庭收入。結合農業、林業與漁業的計畫，必須平衡用水需求。封閉式魚塭水道可帶來收入，但若與附近種植園的開放排水系統相連，也可能降低地下水位。謹慎規劃並由社區監督，才能維持復育目標。
全球需求與盡職調查
棕櫚油、紙張及其他與泥炭地相關的產品，進入世界各地的超市與倉庫。買家與貸款機構可要求供應商停止排乾泥炭地並恢復地下水位，以降低洪水與火災風險。透過合約承諾零排水、實地查核與可追溯供應鏈，運用現有技術即可做到。認證制度也可納入水文狀況，而不只檢視森林覆蓋率。
進口規範若能補上漏洞，就能發揮作用。排乾泥炭地應視同森林砍伐，因為即使仍有部分樹木留存，這種做法仍會摧毀生態系及其功能。企業與政府的溫室氣體申報，應納入土壤氧化與運河水體的排放。銀行與保險公司可評估投資組合中的排水風險。任何計畫涉及泥炭地之前，都應取得社區自由、事先且知情的同意。
重點整理
- Pantau Gambut 指出，印尼洪水增加與一個長達281,253 公里、排乾蘇門答臘、加里曼丹與巴布亞泥炭地的運河網有關。
- 大多數運河位於特許經營區內，泥炭地上的油棕種植面積近400 萬公頃，工業人工林約250 萬公頃。
- 2015 至 2022 年間，超過50 萬公頃泥炭地被改為單一作物種植，加劇洪水與火災風險。
- 2015 至 2024 年間遭火焚毀的300 萬公頃泥炭地中，超過120 萬公頃位於特許經營區內。
- 分析指出，印尼泥炭地有43%面臨洪水風險，其中600 萬公頃暴露程度極高。
- 區域繪圖顯示，至少65%的泥炭地存在排水情形；排水密集地區的地層下陷速率約高出3.2 倍。
- 運河水體本身也會排放碳：每平方公尺每天約排放70 毫克二氧化碳，溶解的泥炭碳約有35%逸散至大氣中。
- 法律漏洞依然存在。2017 年的一項規章規定，火災發生後復育義務轉由政府承擔；排水也未必會被一致視為應受制裁的損害。
- 大規模復育可行。蘇門答臘一項大型試驗透過封堵運河與復水，使地層下陷減半，並促成原生樹種自行恢復生長。
- 買家與主管機關可要求停止排水、將泥炭地納入森林砍伐規範，並擴大氣候申報範圍，納入土壤與運河排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