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在熟悉的水域悄然擴大
淡水釣客穆罕默德・納斯魯拉・馬魯丁(Muhamad Nasrullah Maludin)一手拿著彈弓、一手拿著捲線器,在吉隆坡冼都一座橋上觀察下方河流。暗色身影沿著河岸滑行,那是琵琶鼠魚,一種有甲片、以吸盤狀口部吸食藻類的魚類,在家用水族箱裡能清理藻類,放生到野外卻會造成嚴重破壞。納斯魯拉從橋上瞄準牠們,將魚拉上岸後處理掉,讓原生魚種重新取得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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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來魚種如今已遍布馬來西亞。漁業局追蹤發現,自2021年以來,外來魚種已擴散至馬來半島與納閩至少39處地點。琵琶鼠魚與非洲鯰魚是最常見的入侵魚種,此外還有孔雀鱸、短吻鱷雀鱔與紅尾鯰。原生魚類中受歡迎的燈魚、Tengas、Sebarau及河鯰,棲地正逐漸遭到侵占。保育科學家警告,琵琶鼠魚會在河岸挖掘洞穴、使水質混濁、阻擋陽光並殺死水下植物。這些行為會削弱河岸、提高洪災風險;都市河段原本就承受污染與建設壓力,受威脅尤深。
受害的不只是生態,也包括生計。過去能帶回珍貴原生魚的釣客,如今往往只撈到滿網的琵琶鼠魚、吳郭魚與非洲鯰魚。在雪蘭莪州的德奈河(Denai River),一次社區清除行動撈除約1.1公噸琵琶鼠魚,原生魚卻只有1.9公斤。這些數字凸顯河川生態與仰賴健康生態系的小規模漁民收入,都已出現劇烈變化。
水族魚類如何攻占河川?
這些魚種大多是透過水族與養殖業進入當地。原本用來清理魚缸的魚,或是被當作奇特寵物飼養的魚,長得太大或讓飼主失去興趣後,許多便被放進排水溝與河川。據稱,新冠疫情封鎖期間,無法再照料大型水族箱的愛好者也放生了更多魚。洪水期間,魚池與魚籠中的魚逃逸,更加速了擴散。這些生命力強韌的魚進入野外後,幾乎沒有生存阻礙。
牠們具備有利的特性:生長快速、提早繁殖、產卵量大,而且幾乎什麼都吃。有些魚能忍受低氧與污濁水質。非洲鯰魚可以在水面吞吸空氣;幾種琵琶鼠魚則能從腸道中的空氣囊取得氧氣。一項經同儕審查、針對巴生谷河川的研究發現,外來魚種在水質最差的地點數量最多,當地氨與亞硝酸鹽濃度偏高,溶氧量則較低。這些條件會壓抑對環境敏感的原生魚種,卻有利於能利用各種食物的廣食性魚類。
琵琶鼠魚、孔雀鱸與鯰魚為何危害這麼大?
每種入侵魚都以不同方式擾亂河川。牠們合力排擠原生魚、侵蝕河岸並改變食物網。部分魚種也會攜帶病原體,在野外或附近養殖場中造成原生魚感染。
琵琶鼠魚:河岸破壞者
琵琶鼠魚又常被稱為「ikan bandaraya」,是來自南美洲、身披甲片的底棲魚類。在水族箱裡,牠們會刮食玻璃上的藻類;到了河川中,則會挖洞作為躲藏或產卵之用。這些洞穴很容易坍塌,切斷固定河岸的根系,並使泥沙大量湧入水中。水質變得混濁會阻擋陽光,使水生植物逐漸枯死。植物是河川生態的基礎,能提供氧氣、魚苗藏身處,以及無脊椎動物覓食的場所。植物消失後,原生魚便失去育幼場與食物來源。
琵琶鼠魚也會霸占橋下及加固河堤沿岸的空間。牠們擠進裂縫與突出物下方,讓掠食者難以接近;身上的甲片也能抵禦許多可能的天敵。缺乏天然制衡下,族群數量迅速增加。
孔雀鱸:崛起中的頂級掠食者
同樣來自南美洲的孔雀鱸(Cichla屬)是強勢的視覺型獵食者,擅長追捕小型魚類。回顧其在馬來西亞的擴散情況,研究指出,目前已有四種外來孔雀鱸遍布馬來半島大部分地區,在湖泊中尤其成功。與運動釣魚相關的引入,以及一再放生,讓牠們持續進入新的水域。站穩腳步後,孔雀鱸便利用充足的獵物與開闊棲地繁衍。牠們食量大、食性廣,對小型原生魚與大型魚類的幼魚階段造成壓力。
非洲鯰魚與紅尾鯰:混濁水域中的重量級魚種
非洲鯰魚(Clarias gariepinus)與紅尾鯰都是體型強健、繁殖快速的掠食魚類。許多河川中的釣客會釣到長度相當於成人手臂或大腿、重達6至10公斤的個體。漁民表示,這些鯰魚大量捕食人們珍視的原生魚類,例如巴丁魚(patin)、Tenggalan、Kerai、Kelah與Sebarau,也會捕食蝦蟹。紅尾鯰已擴散至彭亨、霹靂與雪蘭莪等主要河川。非洲鯰魚與紅尾鯰都能適應混濁、低氧環境,洪水期間也能移動。牠們的硬刺與強勁力量可能損壞漁具,增加當地漁民成本。
科學家與漁業官員提醒,部分外來魚種會攜帶危害養殖與野生魚群的疾病,包括細菌與寄生蟲感染。這也為依賴遭入侵河川附近魚籠與魚池的社區帶來風險。
社區以一竿一竿之力反擊
馬來西亞各地的釣客正把休閒活動轉為環境行動。成立於2021年的「Slingshot Fishing Malaysia」團體使用裝有捲線器的手持彈弓,從河岸與橋梁鎖定琵琶鼠魚等入侵魚種。這種方法讓志工不必下到受污染的水中,也能在狹窄的都市空間作業。團體已吸引數千名追蹤者,週末會在巴生谷及其他地區進行清除行動。
另一個自稱「外來魚獵人小隊」的志工網絡於疫情期間成立,如今成員已超過一千人。他們表示,已在巴生河流域撈除近31公噸吸盤口鯰。視水質而定,漁獲會被販售、製成肥料或生物炭、用作餌料、加工成飼料顆粒,或安全處理。有些釣客也試著以水質較乾淨水域捕獲的琵琶鼠魚研發食譜,但專家警告,不應食用來自受污染都市河川的魚類。
帶領巴生谷大型志工行動的穆罕默德・哈茲克・A・拉曼(Mohamad Haziq A Rahman)表示,行動目的是減少魚群數量並提高大眾意識。他認為,等待完美解方的風險比現在採取行動更高。
是的,這種魚不可能完全從我們的河川消失。如果現在不採取行動,結果只會更糟。採取行動總比放任不管好。至少我們能減少牠們的數量,而不是任由牠們侵占原生魚的棲地。
社區清除行動也兼具公共教育功能。有企業開始以企業社會責任為由贊助清理活動。在雪蘭莪州,地方政府提供每公斤1令吉的外來魚種獎勵金,鼓勵民眾清除。這些措施有助於穩定招募志工,也讓大眾看見問題。
政府作為與法律規範
漁業局將外來魚種占據優勢形容為威脅原生河川生態的定時炸彈。自2022年以來,漁業局已主導至少17次行動,從馬來西亞水域清除逾4.4公噸外來魚類。官員正加強養殖場與商店的生物安全規定、組織河川清除行動,並推動全國性宣導活動,避免水族愛好者把不想飼養的寵物棄置於水道。1985年《漁業法》已限制禁養物種,違者可能遭罰款、沒收或監禁。新提案則將提高罰則,以遏止非法進口、繁殖與棄置行為。
漁業局總監拿督阿德南・胡先(Datuk Adnan Hussain)呼籲大眾了解外來魚種造成的生態代價,並協助阻止新的放生行為。
入侵魚種占據優勢,是威脅原生河川魚群的定時炸彈。
各州也採取行動。在砂拉越,一項多機關合作的「砂拉越河外來入侵魚種獵捕計畫」動員官員與當地漁民,連續三天進行定點清除。原生魚被活體放回水中;捕獲的外來魚則逐一記錄並銷毀,以免牠們重返水域。行動期間也舉辦展覽與說明會,介紹入侵魚種如何侵蝕河岸、降低水質,並影響巴當艾等地淡水魚籠養殖戶的收入。
沙巴的經驗則提醒人們,社區管理可以奏效。「Tagal」制度是一種傳統原住民管理模式,於1990年代重新推行,針對特定河段設立嚴格規則,包括休漁期與禁漁區。在州漁業局支持下,兵南邦(Penampang)及周邊地區的Tagal地點有助於保護棲地、推動生態旅遊並強化地方守護責任。如今,Tagal委員會也密切留意外來魚種,並在有需要時與政府機關協調行動。
科學解釋入侵魚種為何勝出
巴生谷河川的實地研究證實,釣客從橋上所見並非錯覺。調查記錄到多種原生與外來魚類,其中外來魚種最常出現在受污染與人類活動密集影響的河段。研究人員使用標準化篩選工具進行風險評估,結果將多數外來魚種列為若進入馬來西亞水域便具有高度風險。這個趨勢符合一個簡單的道理:水質惡化、棲地簡化時,適應力強的廣食性魚類便會取代不擅適應環境變化的原生魚種。
飲食研究揭示了箇中機制。科學家檢視魚類胃內容物後,發現外來魚與原生魚的食物高度重疊。穩定同位素分析則透過食物長期留下的化學特徵,顯示外來魚與原生魚往往在食物網的相同區域覓食。外來魚胃部飽滿度較高、食性也更廣,代表牠們能利用更多種類的食物。這種飲食彈性讓牠們能在退化河川中繁衍,也擠壓了缺乏相同適應能力的原生魚種。
再加上缺乏天然掠食者,情況就更加嚴峻。大型甲片琵琶鼠魚能嚇退許多魚類與鳥類;大型鯰魚長到一定體型後,原生掠食者多半無法捕食。缺乏持續的天敵壓力,魚群便可能在社區清除行動的間隔期間迅速暴增。
公共衛生與安全
許多都市河川受到工業與家庭污染。生長在這些水域的魚類可能累積污染物與病原體。釣客與社區領袖建議不要食用從污濁河川捕獲的入侵魚種,處理有硬刺的魚類時也應戴上手套。水質較好的地方,有些團體會將漁獲製成肥料、魚粉或餌料。任何處理方式都必須先掌握準確的當地河川狀況,以免危害健康。
魚類健康風險也會波及養殖場。外來魚種可能帶入感染魚籠與魚池原生魚類的細菌與寄生蟲。疫情會降低產量、推升成本,進而影響食品價格與農村收入。對水產養殖業而言,防止入侵魚種進入養殖供應鏈,以及避免洪水期間魚類逃逸,是重要措施。
哪些做法真正有效
預防是最有效的工具。不要把水族魚、植物或蝸牛放入排水溝、池塘或河川。若不想繼續飼養,可將魚送回寵物店,或聯絡當地漁業單位與社區團體,詢問如何交出與處理。汛期應固定好魚池與魚籠,避免魚類逃逸。學校與水族愛好者社團可以教導辨識魚種與負責任飼養,減少出於好意卻造成長期危害的放生行為。
持續推動的清除計畫才有效。雪蘭莪州按重量提供獎勵金,能鼓勵釣客持續參與。社區團體在地方議會與企業支持下組織清除行動,既能大量捕除魚類,也能提高議題能見度。針對特定入侵魚種舉辦競賽也能納入其中,前提是漁獲都經過記錄,並安全加工或處理。
加強監測也有幫助。環境DNA可偵測魚類留在水中的遺傳痕跡,有助於及早發現新引入魚種並迅速應對。以標準化方式繪製分布地圖,搭配簡易的手機回報機制,能讓志工提供即時資料。大學可協助設計監測規範並分析趨勢,漁業官員則提供法律支持與後勤。與鄰近管轄區協調也很重要。新加坡的水庫與河川面臨類似風險,跨境通報與共享資料能減少突發狀況。
得以恢復的河川,通常水質較乾淨、河岸也保持完整。控制侵蝕、種植河岸植被與改善污水處理,能減少外來魚種賴以占優勢的環境條件。Tagal等模式顯示,由社區設計並執行的規則可以保護棲地,並透過觀光提供生計,但必須謹慎管理遊客帶來的壓力。結合改善水質、限制放生及持續清除,便有機會讓原生魚重新取得優勢。
重點整理
- 琵琶鼠魚、非洲鯰魚、孔雀鱸與紅尾鯰等入侵魚種,已出現在馬來半島與納閩至少39處地點。
- 琵琶鼠魚會侵蝕河岸並使水質混濁,造成植物死亡,並提高都市與鄉村河段的洪災風險。
- 社區清除行動揭示生態變化的規模;雪蘭莪一次行動中,清除的琵琶鼠魚達1.1公噸,原生魚卻只有1.9公斤。
- 志工團體已清除大量入侵魚類,其中包括在巴生河流域撈除近31公噸吸盤口鯰。
- 漁業局自2022年以來主導17次行動,清除逾4.4公噸入侵魚類,並加強生物安全規範與執法。
- 雪蘭莪州按公斤提供外來魚種獎勵金;砂拉越與沙巴則推動協調清除行動及社區管理。
- 科學研究指出,外來魚種占優勢與水質不佳有關,且其食物與原生魚種高度重疊。
- 官員警告,一旦入侵魚種擴散,幾乎不可能徹底根除,因此預防與持續的社區行動至關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