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受喜愛的傳統為何正在改變
幾世代以來，京都一直是多數日本學生求學期間最難忘的旅遊目的地。如今，這項傳統正面臨壓力。大量觀光客、擁擠的公車和漫長隊伍，正在削弱校外教學的教育價值，促使更多學校另覓目的地。這項轉變雖然幅度不大，卻日益明顯，也顯示旅客激增正如何影響休閒旅遊以外的各種決策。
京都仍迎來龐大人潮。市府調查指出，2024年訪客達5,606萬人次，為有紀錄以來第二高，僅次於2015年。然而，學生造訪人數呈現不同趨勢。2024年約有75萬名學生參加校外教學前往京都，較2023年的81萬人減少7.4%。市府官員認為，疫情後學校增加海外旅行是原因之一；他們也坦言，教師和家長所說的情況確實存在：許多團體因為覺得京都太過擁擠、難以在緊湊行程中移動，而選擇避開這座城市。
日本的校外教學以周密規劃和團體學習著稱，目的不只是觀光。教師藉此培養學生的團隊合作、時間管理能力，以及對當地文化的尊重。當公車困在車陣中，學生又花上數小時排隊，這些課程便難以實現。教育工作者和家長正評估，經典的京都寺廟行程是否還能達到學校期待的學習成果。
京都現場發生了什麼事
去年9月，一所東京國中在校外教學後開始重新考慮目的地。第三天，學生分成小組，依照一份歷史景點清單搭乘公車和電車探索京都。交通壅塞打亂了行程。在金閣寺附近的一站，人潮十分密集，有一組學生乾脆放棄搭公車。他們擔心趕不上最後集合時間，於是跳過北野天滿宮等景點，步行約13公里前往伏見稻荷大社。其他小組整天不斷打電話向教師回報，表示時間不夠，只好刪減行程。一名隨隊教師到了傍晚已筋疲力盡。
回到東京後，校方主管與旅行社討論，決定下一次校外教學改去四國，取代京都及鄰近的奈良。目的不是避開文化，而是尋找學生真正能親身體驗的文化。四國提供多種活動：在高知烹調鰹魚半敲燒、在香川製作烏龍麵，並學習江戶時代晚期的歷史。學校4月向家長說明這項變更，沒有收到反對意見。
一名就讀二年級學生的母親提出的顧慮，也反映許多家庭在氣候愈來愈炎熱的情況下規劃校外教學時的憂慮。聽聞京都觀光過度的消息不斷，她擔心學生得在炎熱天氣中長時間等公車、排隊入場。她也喜歡四國對家長和孩子來說都是新目的地，而且能提供親身體驗活動。
現在去京都，我會擔心她的健康，尤其是她得在炎熱天氣下等很久才能搭上公車或進入景點。我聽說四國有很多體驗活動，我想她可以在那裡好好度過一段時間。
學生們的想法很務實。一人說，比起目的地，和朋友同行更重要；另一人則期待去四國，因為他從未去過那裡。他們的看法符合教育方式更廣泛的轉變：學校傾向安排學生能直接參與的活動，而非花上一整天往返於知名景點之間。
問題規模：國內與海外
京都的擁擠不只是外國遊客造成的。國內旅遊仍是重要因素。疫情前，估計京都每年訪客總數接近8,800萬人次，其中包括許多日本旅客和校外教學團體。京都歷史核心區街道狹窄，又仰賴公車運輸，使人潮集中在少數知名區域。社群媒體將旅客導向最適合拍照的角落，讓壓力更加沉重。
對交通壅塞和旅客行為的憂慮也遍及全國。近期一項外國旅客調查發現，約三分之一的受訪者表示，2024年旅途中曾遇到與擁擠相關的問題。垃圾、擅闖限制區域和排長隊是最常見的抱怨。許多受訪者表示，如果提高收費能改善環境並保護文化景點，他們願意接受。這種態度正影響各城市的觀光管理方式，包括徵收住宿稅，以及為旅客設置專用交通服務。
日圓疲弱助長國際旅客人數創新高，但並未讓校外教學恢復到疫情前的海外旅行規模。以日圓計價的燃料和海外旅行成本都提高，許多學校因此選擇留在國內。同時，京都的人潮也讓傳統行程吸引力下降。整體而言，日本國內的旅遊目的地更加多元，學校開始前往能較舒適接待團體的各地區。
學校改往哪些地方
替代目的地兼具文化、交通便利性和適合團體旅行的行程安排。四國因體驗活動而受到關注。在高知，學生可以製作鰹魚半敲燒，同時了解與武士統治終結相關的地方歷史。在香川，他們揉製、切割烏龍麵，再品嘗自己做的麵食。這些活動呼應當前的教學目標，重視探究和親身學習。
石川縣金澤市是東京地區學校的另一個熱門選擇。北陸新幹線從東京前往金澤所需時間，與搭火車前往京都大致相同。兼六園是天然教室，當地高中生也會為來訪學生導覽。北海道的函館市區緊湊，電車路網和適合步行的歷史街區有助於團體移動，因此也吸引校外教學團體。
學校通常提前很久規劃行程，往往早在18至24個月前就敲定。這代表今天做出的決定，將在未來數年逐漸顯現，也說明即使旅客流向再次改變，學校減少前往京都的趨勢仍可能持續。
全國校外教學相關協會負責人竹內修一指出，京都在校外教學中地位獨特，但也提醒，現有人潮下，舊有模式未必總是行得通。他表示，學生已無法像過去那樣參與活動。他也提到，考量到學校必須提早敲定目的地，可能會有更多學校避開京都。
京都憑藉歷史和文化，在校外教學中占有無可取代的地位。學生現在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參與活動，因此可能會有更多學校選擇其他地區。
經費壓力與日圓疲弱
費用也是促使行程轉變的因素。交通和住宿通常占旅行預算約七成。公立學校校外教學的平均費用，從2018學年度的6萬1,206日圓，上升至2024年的6萬7,844日圓。地方教育委員會已透過設定旅費上限或縮短外宿天數因應。這些規定可能排除某些行程，尤其是熱門城市在旺季的旅館和公車收費較高。
匯率波動也改變了各種選擇。日圓疲弱使日本對外國旅客更具吸引力，旺季時知名景區人潮更加擁擠；同時也讓日本學校出國旅行的費用更高。一些多年來安排學生出國的地方學區已暫停相關計畫，轉而將經費用於國內旅行，並設定明確的教育主題，例如長崎的和平教育或東北的防災學習。
日本各地地方政府正透過住宿稅管理觀光並強化基礎設施。多個縣市計畫自2025年起開徵或調高住宿稅。有些地區對校外教學團體提供豁免。各地政策不一，因此校方規劃人員正密切留意新的稅務規定如何適用於教育旅行，以及相關收入是否用於改善交通和人潮管制，讓團體參訪更順暢。
京都如何設法管理人潮
京都市府已推出一系列措施，力求減輕日常生活所受的影響，並維持城市對旅客的吸引力。觀光特急巴士於2024年年中上路，直接載送旅客前往清水寺等主要景點，目標是讓一般市區公車留給居民使用。初期搭乘人次在秋季前突破10萬，顯示只要專用路線容易找到且服務可靠，旅客願意搭乘。
其他試行措施的普及速度則較慢。「免提巴士」讓乘客把行李留在車上，由巴士環繞旅館和景點行駛。外國旅客的使用率一直不高，許多人仍選擇帶著行李搭電車或計程車。在祇園核心地區，地方團體和市府設置告示，引導民眾避開私人巷弄，並呼籲不要擅自拍攝舞妓和藝妓。這傳達出一項訊息：接觸文化也必須尊重界線與隱私。
2026年將迎來重大變革。京都市已核准大幅調高住宿稅，新增級距將提高大多數價格帶的稅額，豪華客房每人每晚最高稅額為1萬日圓。市府計畫將新增收入用於提升運輸量能、改善基礎設施和服務，讓觀光與日常生活取得平衡。官員也曾討論部分路線採取優先照顧居民的票價制度，並持續推廣淡季活動，例如在需求較低時提供免費傳統藝術體驗，吸引學生團體參與。
京都仍適合學生參訪嗎
京都並非每個時段、每個季節都同樣擁擠。仍想以這座城市作為教室的教師，可以透過審慎安排時間和路線，改善參訪體驗。熱門景點清晨通常較容易參觀，尤其是避開櫻花季和楓葉季的尖峰時段。選擇平日前往並將學生分成較小團體，也能兼顧教育目標，不必花上半天等公車。
幾個實際做法能有所幫助。學校可以配合市府的觀光巴士服務，並盡可能改搭電車，因為京都一般市區公車是交通瓶頸的主要來源。住宿地點靠近同一個景點群，可減少轉乘。讓不同小組走不同路線、稍後再會合，也能避免所有人同時擠在同一個入口。許多寺廟和博物館提供需事先預約的工作坊，即使在繁忙日子也能讓學生在安靜環境中親身學習。
把一兩個知名地標與較少人知道的街區搭配安排，也是不錯的行程。除了祇園和清水寺，嵐山西部也有遠離竹林的人少清靜之處。岡崎一帶的博物館區人行道寬敞，步行範圍內也有多個參訪地點。若公車速度太慢，也可視情況讓小團體搭乘計程車節省時間。預算許可時，包租車輛能減少不確定性，讓教師依照學習目標安排的時程進行。
教育工作者和家庭怎麼看
教育工作者強調，校外教學的目的不只是勾選觀光清單上的景點。東京西池袋國中校長形容，校外教學是義務教育的重要一環。他強調，學生可以藉此學習訂定計畫、與同學合作，並在旅程中反思自己的選擇。
接受義務教育的學生有必要培養規劃行動和合作的能力。我將校外教學視為最終目標。
家長在對京都的懷念和實際顧慮之間權衡。一名支持學校改去四國的母親表示，她擔心學生在長時間等候時受到高溫影響、危害健康，也樂見孩子有機會到新的地區體驗當地手工藝和料理。
我和女兒都沒去過四國。我聽說那裡有很多體驗活動，我想她可以在那裡好好度過一段時間。
學生通常以不同角度看待這項改變。對他們而言，友誼和一起探索最重要。一名學生說，只要大家同行，去哪裡都可以。另一名學生則單純覺得，從未去過的地方就很令人期待。
對地方經濟的影響
京都經濟有一部分仰賴旅客消費。觀光支撐交通、旅宿業、文化保存和小型商家。當校外教學團體避開旺季景區，甚至完全不去京都，地方就會感受到收入減少。市府透過政策挹注交通改善，並讓旅客分散在不同時段和地區，目的就是在減少日常生活摩擦的同時，保障相關生計。如果這些措施能改善環境，學校可能更願意帶學生回訪，並安排符合學習需求的行程。
接獲校外教學團體的地區也有不同的受益方式。教育旅行帶來穩定可預期的訂房，時段多半落在旅館和景點較清閒的肩季。學生也常會日後帶家人重遊，為當地帶來回訪旅客。四國、金澤、函館等地都投入資源，設計符合學生學習需求的活動，從當地青少年導覽庭園，到博物館工作坊和寄宿家庭體驗，不一而足。這些經驗能深化文化交流，也讓觀光收入流入傳統熱門景區以外的社區。
日本的國家觀光策略旨在推廣地方地區並分散旅客流量，校外教學自然也是其中一環。如果更多學校每年輪流前往不同目的地，京都最繁忙地段的壓力就會減輕，能接待團體的地方也可分享觀光效益。政策制定者和教育工作者面臨的挑戰，是協調行事曆、交通和課程，讓旅行依然是校園生活的亮點，同時不致讓學生前往學習的地方不堪負荷。
重點整理
- 2024年赴京都校外教學的學生約75萬人，較前一年的81萬人減少7.4%，人潮擁擠使團體行程更難安排。
- 京都2024年迎來5,606萬名訪客，為有紀錄以來第二高，人潮集中在熱門街區和公車路線。
- 一所東京國中在京都遭遇行程延誤和長途步行後，決定下一次改去四國，安排親身體驗活動。
- 日益受歡迎的替代目的地包括交通便利、提供學生導覽庭園活動的金澤，以及擁有緊湊電車路網的函館。
- 2024學年度國內校外教學平均費用升至6萬7,844日圓，交通和住宿約占預算七成。
- 日本各地陸續開徵或調高住宿稅；京都則將於2026年調高住宿稅，最高級距為每晚1萬日圓。
- 京都正試行觀光特急巴士、行李友善服務，以及祇園出入規範等措施，以保障日常生活和文化傳統。
- 學校會提前18至24個月規劃行程，若人潮未減、交通安排未改善，減少前往京都的趨勢可能持續數年。
- 約三分之一的外國旅客表示2024年曾遇到擁擠問題，凸顯人潮管理和基礎設施改善的必要性。
- 分散校外教學目的地有助地方經濟，也能透過聚焦體驗的活動提升教育成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