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遠海岸線，成為全球天然氣貿易的核心
在梅爾維爾島（Melville Island）外海的一艘小船上，蒂維族（Tiwi）領袖波琳娜．傑達．普倫塔塔梅里（Paulina Jedda Puruntatameri）指向一片綿延的白色沙灘，海岸線逐漸消失在帝汶海中。蒂維族人認為，這片海域屬於守護陸地與海洋的海蛇安皮吉（Ampiji）。如今，同一片海岸水域鄰近巴羅薩（Barossa）計畫一條大型天然氣管線的路線。這項計畫由澳洲和日本企業出資並供應資源，正重塑整個北領地的生活與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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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蒂維族家庭和其他原住民族群一直反對巴羅薩氣田鑽探，以及透過海底管線將天然氣送往蒂維群島附近、供達爾文液化天然氣（Darwin LNG）廠處理的計畫。他們的抗爭也將日本捲入其中。日本是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氣買家之一。日本最大發電商、主要液化天然氣買家 JERA 持有巴羅薩計畫 12.5% 股權，並獲得日本國際協力銀行（JBIC）約 3.46 億美元貸款支持。數家日本公用事業公司和商社已準備採購該計畫的液化天然氣。歷經監管機關核准和一連串法律攻防後，該計畫如今已接近首次產氣。
2025 年年中，桑托斯（Santos）證實一項重要里程碑：BW Opal 浮式生產儲卸船抵達並在氣田完成接駁。該氣田位於達爾文以北約 285 公里處。六口井中已有五口鑽鑿完成，總長 262 公里的外輸管線已鋪設就位，通往達爾文液化天然氣廠、長 123 公里的管線增建工程也已完工。公司目標是在 2025 年第三季首次產氣。支持者表示，計畫將延長達爾文液化天然氣廠的營運年限、創造就業機會，並確保亞洲能源供應。反對者則認為，計畫威脅神聖文化遺址、海洋生態系，以及脆弱的氣候。
澳洲收緊國內氣候政策，卻仍支持化石燃料出口；日本則是關鍵市場。日本買家仰賴澳洲液化天然氣供電與工業使用，但當價格有利時，也會將貨物轉售給其他國家。去年，澳洲供應了日本企業轉售至第三國的大量液化天然氣，顯示商業考量如何左右能源流向。這也讓東京握有談判籌碼，並藉此向坎培拉爭取監管規定的明確性與彈性。北部海岸沿線的原住民社群表示，天然氣開發的速度與規模已超出他們發聲所能企及的程度，而代價則沉重落在傳統領域（Country）與文化之上。
巴羅薩計畫是什麼，爭議何在
巴羅薩是帝汶海的一處離岸氣田。天然氣經管線輸送上岸，在達爾文液化天然氣廠處理；該廠過去使用的天然氣來自巴尤－烏丹（Bayu Undan）氣田。巴羅薩合資企業將這項資源形容為世界級資產，表示可多年穩定供應液化天然氣給亞洲客戶。
管線、許可與快速施工時程
監管機關於 2018 年接受離岸計畫，為鑽探及海底工程鋪路。蒂維島民其後提出法律挑戰，迫使部分核准程序重新檢視，也凸顯與傳統領袖諮商的不足之處。之後工程再次加速。隨著離岸生產設備已安裝、試運轉作業展開，計畫目標是在 2025 年底首次產氣，達爾文液化天然氣廠的延長營運工程也將提供支援。
高二氧化碳含量天然氣與繞道帝汶－勒斯特的碳捕捉儲存計畫
分析人士普遍形容巴羅薩天然氣的排放密集度高。為因應碳排問題，合資企業計畫捕捉二氧化碳，並以船運方式送至帝汶－勒斯特一處已枯竭氣田封存；這項計畫通常稱為巴尤－烏丹碳捕捉與封存（CCS）計畫。跨境運送二氧化碳並注入海床下方，會增加成本與複雜度。即使大規模運作成功，仍會有大量逸散排放與上游排放。這項計畫在紙面上符合監管要求，但會延長計畫時程，也需要嚴密監督，確保實際成效符合承諾。
日本的資金與能源安全論述
日本國內油氣資源匱乏，因此能源安全主導政策方向。東京的 S+3E 架構（安全、能源安全、經濟效率與環境）旨在謹慎取得平衡。澳洲液化天然氣符合這套方針，能提供具彈性的燃料供應，同時讓日本試行綠色技術。這不只是確保東京燈火通明的故事，也關乎貿易。日本公用事業公司和商社如今也扮演能源商的角色，在合適時機將部分澳洲液化天然氣轉售至區域市場。近期一項分析發現，日本去年轉售的大量液化天然氣貨物來自澳洲，凸顯供應合約背後的商業考量。
公共融資是這項貿易的重要支柱。一份公民團體報告指出，自 2016 年《巴黎協定》簽署以來，JBIC 已為化石天然氣擴張提供 186 億美元資金；儘管七大工業國集團（G7）承諾停止為未減排的化石燃料提供海外公共融資，2022 年後仍提供 39 億美元。倡議人士認為，這類融資會鎖定排放，並使原住民與沿海社群暴露於管線、工廠和航運帶來的傷害。JBIC 和日本官員則反駁，妥善管理的天然氣供應能在綠色選項擴大規模之際維持穩定。
日本投資者也曾警告澳洲，政策變動可能打擊投資意願。2023 年在坎培拉舉行的一場國會活動上，營運達爾文附近大型伊克西斯（Ichthys）液化天然氣計畫的 Inpex 執行長上田隆之（Takayuki Ueda）表示，價格上限和監管不確定性可能為區域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
上田告訴國會議員，限制措施可能適得其反，促使亞洲轉向排放更高的燃料，並為非美國結盟市場的供應商開啟機會之門。
結果將是全球溫室氣體排放大幅增加，並使 2050 年達成淨零成為不可能的任務，」他說。「在地緣政治方面，澳洲悄然退出液化天然氣業務，可能造成非常嚴重的後果。
日本駐澳洲大使山上信吾（Shingo Yamagami）更進一步，以直言不諱的方式說明其中利害。他在同一場政策辯論中，警告外界注意日本對澳洲資源的高度依賴。
「很難想像東京的霓虹燈會熄滅，但如果澳洲停止生產能源資源，這正是會發生的事，」他說。
艾班尼斯政府回應，改革是為了保護家庭並確保國內供應，同時維持澳洲作為可靠出口國的地位。資源部長瑪德琳．金（Madeleine King）向日本投資者重申坎培拉的立場。
「澳洲將始終是日本可靠的能源供應國，也是外國投資的安全目的地，」她說。
蒂維族與拉拉基亞族社群的傳統領域影響
對蒂維族而言，文化責任從海岸線延伸至深海。安皮吉的故事並非隱喻，而是一套規範捕魚、儀式與守護土地的法則。許多蒂維族人表示，當局並未就海底管線路線充分諮商，這種規模的計畫也威脅神聖遺址和物種。近年法院認定，部分核准程序的諮商有所不足，迫使業者重新檢視溝通方式。這些法律勝利並未阻止計畫，但為企業如何與傳統領袖溝通訂下更明確的要求。
在達爾文，拉拉基亞族（Larrakia）面臨另一種糾結。陸上能源樞紐承諾帶來就業與合約，但過去興建和規畫中的工廠占用了具有文化意義的土地、改變通往海岸線的方式，並在住宅附近引進重工業。研究人員指出，居住在石化設施附近與某些癌症及其他疾病發生率較高有關。北領地原住民人口占比高，當地社群表示，風險負擔不成比例地落在他們身上。
產業界則強調計畫帶來的益處。桑托斯表示，達爾文液化天然氣廠延長營運工程在達爾文創造約 300 個建設和維護工作機會，投資金額約 10 億澳幣。營運預計每年為北領地企業帶來約 1 億澳幣的供應與服務商機。公司表示，自 2023 年以來已聘用 54 名原住民實習生、員工和學徒。巴羅薩原住民未來基金計畫在計畫營運期間，每年向沿海原住民社群提供最高 1,000 萬澳幣。初期補助包括與蒂維巡護員合作，為群島創造工作機會；支持在達爾文成立新的拉拉基亞民族藝術與文化中心；以及在烏魯米揚加（Wurrumiyanga）推動廢棄物教育計畫。
批評者反駁，社區補助和培訓無法解決深層結構問題。文化權威、對傳統領域的掌控，以及自由、事先且知情同意的權利，是這些爭議的核心。許多領袖表示，若缺少這些權利，語言、傳統實踐，以及延續數千年的生活方式就可能失去。
同意、諮商與法律
自由、事先且知情同意權（通常簡稱 FPIC）是《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中的一項原則。這代表社群應以可理解、可運用的形式取得計畫完整資訊，並能在計畫開始前決定是否同意。澳洲已認可該宣言，但國內法並不總是讓 FPIC 具有約束力。離岸石油核准仰賴監管指引與諮商標準，但法院有時認為這些規定仍有不足。
原住民組織主張諮商倉促或不完整時，企業往往反駁稱已依法完成程序。巴羅薩核准案近期的法律訴訟正凸顯這項衝突，並迫使當局重新進行諮商。這起事件揭露了更廣泛的問題：大型計畫並非孤立存在，但核准程序往往一次只審視一張許可證。對承受管線、出口碼頭和重工業多重壓力的沿海社群而言，這彷彿是住在能源走廊旁所付出的代價。
這種緊張關係並非澳洲獨有。一項全球調查發現，超過半數能源轉型礦產位於原住民土地上或附近。侵犯權利、諮商不足與環境傷害的指控層出不窮。產業團體表示，業界正提高標準。責任採礦保證倡議（Initiative for Responsible Mining Assurance）等獨立稽核架構已經出現，以提供更嚴格的監督。有些合作模式納入原住民組織的股權，讓社群能參與決策並分享收益。這些模式尚未普及，但展現了達成更持久協議的方向。
巴羅薩之外：伊克西斯、比塔盧與下一波開發
達爾文已是全球主要液化天然氣供應鏈之一的樞紐。由 Inpex 營運的伊克西斯計畫於 2000 年發現、2012 年核准開發，並在 2018 年開始生產。計畫包括海底井、離岸處理設施、一條通往達爾文附近陸上設施、長 890 公里的管線，以及大型儲存和出口能力。伊克西斯的液化天然氣年產量最高接近 930 萬公噸，液化石油氣年產量達 165 萬公噸，另有大量凝析油直接從海上外運。日本公用事業公司是伊克西斯的少數股東，進一步深化東京與北領地之間的長期關係。
新計畫正陸續推進。在達爾文以南的比塔盧次盆地（Beetaloo Sub-basin），企業正以水力壓裂法探勘頁岩氣。傳統領袖與牧場經營者擔心水源污染、化學品使用，以及協議透明度不足。社區團體表示，許多原住民家庭未充分了解水力壓裂如何運作，以及這可能對水源、食物和神聖場所造成什麼影響。同時，北領地政府已與日本機構簽署合作協議，推動能源計畫。政府任命一名具天然氣產業背景的領地協調員，賦予其廣泛權力推動計畫；當地居民表示，此舉讓決策更傾向開發。
氣候排放帳也不容忽視。科學家警告，液化天然氣廠的碳足跡比許多人想像的更大，原因包括上游甲烷排放、加工和船運。既有設施的排放有時超過早期估算。若巴羅薩大規模投產、比塔盧計畫接續推進，達爾文地區將承擔澳洲日益增加的化石燃料排放，考驗「保障機制」（Safeguard Mechanism）和州政府目標。巴羅薩的碳捕捉與封存計畫若按設計運作，或可減少部分排放，但無法將排放完全消除。
重新調整方向，將社群權利與氣候目標置於核心
追蹤澳日能源夥伴關係的分析人士警告，雙方的落差正在擴大。東京希望液化天然氣供應保持彈性，並逐步轉向綠色燃料；坎培拉則希望大型、尚未經過驗證的綠色商品計畫提早獲得承諾，同時維持液化天然氣投資穩定。雙方都擔心對方會在計畫進行中途改變規則。一場論壇建議兩國政府共同建立一套論述，將液化天然氣與綠色供應納入相同的風險與標準架構，並以即將於 2026 年迎來 50 週年的《奈良條約》（NARA Treaty）為後盾。其理念很簡單：能為投資者帶來確定性的，是可信的規則、一致的核准程序和相互接軌的認證標準，而非快速成交。
對北領地社群而言，可信度要靠日常實踐來檢驗，而非公報上的文字。以下作法有助建立信任、減少衝突：
- 以法律保障離岸與陸上計畫均須取得自由、事先且知情同意，並接受獨立監督。
- 要求進行累積影響評估，全面檢視相互重疊的管線、工廠與航運走廊，而非只審查個別許可。
- 將文化遺產保護納入具約束力的條件，並為原住民巡護員計畫提供長期資金。
- 透明分享收益，包括在傳統領袖選擇的情況下，提供社群股權。
- 為計畫設定嚴格排放上限，確實量測甲烷，並明訂超標後果。
- 在允許產量提高前，依據獨立的績效里程碑檢驗碳捕捉計畫。
- 為石化設施和液化天然氣廠附近的社群提供獨立健康監測資金。
日本握有足以左右結果的資金實力。若公共融資和買方合約要求符合最高標準的諮商與氣候條件，北領地的計畫就會改變。澳洲則握有政策工具。若核准程序將供應安全與更強的社群權利、更潔淨的發展途徑相連，投資風險便會降低，社會認同也會提高。兩國共同推動這些改變，就能引導液化天然氣逐步退場、擴大綠色供應，而不將原住民族排除在外。
澳洲以外，要求採取行動的壓力也日益升高。從阿拉斯加到英屬哥倫比亞，原住民領袖和氣候倡議人士正挑戰持續資助新化石燃料計畫的銀行與政府。針對 JBIC 等公共貸款機構的全球倡議力道漸強。訊息始終一致：社群同意、健康與文化並非附帶考量，而是任何自稱公正的能源體系之核心。
重點整理
- 有日本投資者 JERA 持有 12.5% 股權、並獲得 JBIC 貸款支持的巴羅薩液化天然氣計畫，離首次產氣已不遠，離岸設施已安裝、管線也已完工。
- 計畫將天然氣輸送至達爾文液化天然氣廠，並規畫捕捉二氧化碳、運至帝汶－勒斯特封存，增加成本與複雜度。
- 蒂維族與拉拉基亞族領袖表示，諮商未達標準，文化遺產、海洋傳統領域與社群健康面臨日益升高的風險。
- 桑托斯強調就業機會、在地採購，以及每年最高提供 1,000 萬澳幣、協助沿海社群的巴羅薩原住民未來基金。
- 日本依據 S+3E 政策將液化天然氣定位為能源安全的一環；公民團體報告則批評 JBIC 自 2016 年以來提供 186 億美元天然氣融資。
- 日本公用事業公司也會將澳洲液化天然氣轉售給第三國，凸顯液化天然氣貿易不只為了滿足國內供應，也有商業用途。
- 由 Inpex 營運的伊克西斯液化天然氣計畫，展現日本資金支持北領地天然氣開發的規模；比塔盧水力壓裂計畫則引發新的水資源與同意權疑慮。
- 分析人士呼籲澳日建立共同論述，讓液化天然氣與綠色燃料適用一致規則，並以穩定的核准程序與標準為後盾。
- 關鍵改善措施包括以法律保障 FPIC、進行累積影響評估、加強文化遺產保護、提供社群持股選項，以及設定嚴格排放上限並確實執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