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提議如何揭開陳年傷口
日本執政黨的領導人選舉超越了一般政策討論，內閣官房長官林芳正提出一項敏感構想，讓選戰議題為之升溫。他表示，合祀於東京靖國神社的甲級戰犯，可以與其他戰歿者分開。林芳正爭取自民黨支持期間在電視節目上發表這番言論，直指日本如何追憶戰爭、誰能在這個最具爭議的追悼場所悼念逝者等核心問題。
靖國神社位於東京千代田區。1945年以前，神社與國家的戰時動員密切相關。如今，從19世紀末至太平洋戰爭期間死於戰事的約247萬人，在此被奉為戰歿英靈。名冊包括軍人、文職人員、護理人員與學生，也包括朝鮮半島和台灣在日本統治期間被徵召的人。對許多家屬而言，參拜神社是私人追思；對亞洲許多人來說，這裡則象徵一段痛苦的過去。
身為政府最高發言人、如今也角逐黨魁的林芳正，將構想定位為兼顧包容與尊嚴。他主張，政治應為悼念創造不令人感到不自在的空間，也包括長期未再前往靖國神社的皇室成員。
打造一個讓包括皇室成員在內的人都能不帶不自在之感、合掌祈禱的環境，是政治的責任之一。
他的呼籲觸動敏感神經。前宮內廳長官留下的筆記顯示，昭和天皇裕仁對於將被認定對戰爭負有最大責任者與其他戰歿者一同合祀，深感不安。他在1975年11月後便停止參拜靖國神社，此後沒有在位天皇再度前往。自1985年首相中曾根康弘正式參拜以來，政治人物參拜屢次引發日本國內訴訟，也造成日本與中國、南韓之間的摩擦。
靖國神社為何牽動日本國內與海外
靖國神社創建於1869年，是祭祀為國捐軀者的神道教神社。1945年以前，靖國神社位居國家神道的核心；國家神道是一套將忠誠與犧牲神聖化的體制。戰後，靖國神社成為私人宗教法人。神社境內設有遊就館戰爭博物館，館內展覽因將日本描繪為亞洲的解放者、淡化戰爭暴行而受到批評。這套敘事更助長了政治人物參拜所引發的爭議。
靖國神社對不同群體有不同意義。許多日本民眾前往追悼列名於神社名冊的親人。保守派議員則主張，領導人應可自由追悼戰歿者，並將追悼與戰時政策區分開來。批評者認為靖國神社象徵民族主義與粉飾歷史，這種觀感在曾遭日本軍事擴張侵害的國家尤其強烈。
合祀者包括二戰期間的14名甲級戰犯，其中有戰時首相東條英機，另有超過1,000人經盟軍法庭判定犯下戰爭罪。普通士兵與被定罪領袖同列其中，是爭議的核心；知名人士前往參拜時，也因此引發外交反彈。
誰被合祀於靖國神社
靖國神社名冊收錄軍人、軍方文職人員、被動員的護理人員，以及在工廠空襲中罹難或穿上軍服服役而死的學生。名冊也包括當時屬於日本帝國一部分的朝鮮半島與台灣出身徵召兵。姓名會寫入靈璽簿，並透過祭儀集體合祀為英靈。合祀無須本人或家屬同意，這項做法長期令日本國內外部分罹難者家屬感到困擾。
甲級戰犯與1978年的決定
1952年盟軍占領結束後，厚生省與靖國神社合作，提供戰歿者資料。到1959年，大多數二戰戰歿者（戰犯除外）的合祀工作大致完成。神社自1959年起開始合祀被判定犯下乙級與丙級罪行者，並低調處理，以避免引發對國家與宗教分離原則的反彈。最敏感的一步則發生在稍後。1978年，神社更換宮司後不久，14名甲級戰犯在一場非公開儀式中全數合祀。新任宮司不接受東京審判的判決，並決定將被認定策劃及發動戰爭者納入合祀。
這項決定在1979年曝光後，引發的爭論逐漸升高。1985年，首相中曾根康弘正式參拜，爭議全面爆發。2001年至2006年，首相小泉純一郎每年參拜，導致與北京和首爾的關係緊張。後來的首相試圖採取折衷做法，在敏感日期以奉納祭品代替親自參拜。
皇室的態度持續影響公眾觀感。裕仁天皇在1975年後再未前往靖國神社。他的兒子明仁天皇在位期間也未參拜。德仁天皇同樣沒有參拜。他們與神社保持距離，凸顯現行合祀名冊如何使皇室祈禱成為政治敏感議題。
依神道教儀式能否移除姓名
靖國神社方面表示，英靈一經合祀，就無法移除。依照靖國神社的教義，合祀是神聖且永久的儀式。由誰合祀屬於神職人員的職權，被視為宗教機構內部事務。因此，移除或分開祭祀甲級戰犯的提議，一直遭神社拒絕。
日本憲法明確劃分國家與宗教。第20條禁止國家從事宗教活動，第89條禁止政府補助宗教團體。法院曾裁定，公款支付靖國神社祭儀費用違反上述限制。針對政治人物個人參拜的訴訟結果不一，判斷關鍵往往在於參拜被認定為公務行為或私人行為。有一項法律原則始終不變：政府不能命令私人宗教法人改變教義或更動名冊。
家屬也曾試圖從外部尋求改變。靖國神社名冊列有超過21,000名韓國人，其中許多人在殖民統治期間遭徵召，過程中往往未曾徵詢家屬意見。韓國家屬提起訴訟要求移除姓名，但遭法院駁回。近期一項最高法院判決以已逾訴訟時效為由駁回，使不願親人與被判定策劃戰爭者一同受祭的後代更加痛苦。
自民黨與首相面臨的政治考量
在自民黨內，對靖國神社的立場反映了更廣泛的歷史記憶與外交路線分歧。對保守派議員具有影響力的日本遺族會，捍衛靖國神社的地位，反對移除任何姓名。許多保守派認為，變更名冊等於認同東京審判，也會招致外部施壓。顧及與中國、南韓關係的溫和派，則尋求既能追悼逝者、又不重燃舊日敵意的做法。
過往經驗顯示，失當舉措將付出代價。中曾根1985年的參拜在亞洲各地引發猛烈批評。小泉屢次參拜，令中日關係多年陷入低潮。2013年，首相安倍晉三參拜一次，激怒北京與首爾，美國也對此表達失望。近年領導人傾向奉納祭品、避免親自參拜，藉此平衡國內期待與外交關係。
林芳正的構想回應了日本國內兩種聲音：一方希望皇室能再度前往靖國神社祈禱，另一方則希望緩和區域摩擦。要將構想化為政策並不容易。神社堅持合祀具有永久性，而憲法限制政府介入。若無神社配合，實際分開祭祀甲級戰犯的可能性仍很低。
區域反應與新一波摩擦
中國和南韓密切關注靖國神社動態，尤其是在8月15日日本投降紀念日前後。今年春季大祭期間，數十名國會議員前往參拜，首相也奉納祭品，引來正式抗議。中國駐東京大使館發表措辭強硬的聲明，譴責這些舉動。
這些行為公然蔑視歷史正義，也再次凸顯日本政府在歷史問題上的錯誤態度。
南韓外交部對奉納祭品及國會議員集體參拜表達深切遺憾，並表示此類行為損害互信。這些反應反映出靖國神社仍處於歷史積怨的核心，而相關積怨根植於1910年至1945年的殖民統治。
8月15日舉行的全國戰歿者追悼儀式上，日本天皇德仁發表以追憶與和平為主軸的談話。
我由衷期盼，我們能持續傳承戰爭期間與戰後所經歷的艱辛故事，並同心協力追求和平，以及人民未來的幸福。
緊張情勢有時會延燒至神社境內。近年來，靖國神社曾遭破壞，包括遭人塗鴉及石柱受損。警方在一起事件後逮捕一名嫌疑人。這些事件凸顯靖國神社至今既是民眾表達憤怒的焦點，也是虔誠信仰的所在。
替代方案與追悼之路
政策討論經常回到設立世俗紀念設施的構想，讓國家領導人能在不涉及宗教的情況下追悼逝者。一項提案是擴建皇宮附近的公營千鳥淵戰歿者墓苑，該墓苑安葬身分不明的戰歿者。另一項構想則是興建新的非宗教追悼設施，供舉行國家儀式及接待外國政要。
這些計畫難以取得進展。靖國神社的支持者指出，許多家庭幾代以來都在神社祈禱，替代設施無法滿足他們的心靈需求。反對者則認為，世俗場所是最務實的方式，能讓領導人表達追悼而不激化區域敏感情緒，也不會挑戰憲法限制。
在此背景下，林芳正的提議面臨結構性障礙。政府無法強迫靖國神社更改名冊。除非神社本身同意作出某種內部安排，否則較可行的方向，是在神社之外強化國家層級的世俗追悼形式，並持續推動戰爭教育，以及承認亞洲各地受害者苦難的外交工作。
重點整理
- 內閣官房長官林芳正提議將甲級戰犯與靖國神社其他合祀者分開祭祀，希望創造不令人感到不自在的追悼空間。
- 靖國神社祭祀約247萬名戰歿者，其中包括14名甲級戰犯及超過1,000名其他戰爭罪犯。
- 裕仁天皇在1975年後停止參拜；1978年合祀甲級戰犯後，沒有在位天皇再度前往。
- 靖國神社神職人員認為合祀神聖且永久，並已拒絕移除或分開祭祀姓名的提議。
- 日本憲法禁止國家從事宗教活動，也禁止公款補助宗教儀式，限制政府可採取的措施。
- 包括韓國徵召兵後代在內的家屬曾要求移除姓名，但相關訴訟遭法院駁回。
- 過去首相參拜曾使日本與中國、南韓關係緊張，後來的領導人因此改以奉納祭品取代親自參拜。
- 北京與首爾持續抗議奉納祭品及參拜行為，認為這些舉動傳達了錯誤的歷史立場。
- 包括擴建千鳥淵戰歿者墓苑在內的世俗國家紀念設施提案，至今未有進展。
- 林芳正的構想有賴靖國神社同意，因此轉向世俗追悼仍是最可行的選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