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緩流沙的一場大規模實驗
在中國北方，一項規模龐大的生態工程試圖控制流動沙丘、讓乾旱土地重現生機。啟動於四十多年前的「三北防護林工程」，據稱已讓超過9,000萬公頃土地披上綠意。這項工程最初旨在阻止沙漠擴張；在密集耕作、放牧、採礦與氣候暖化的影響下，沙漠正不斷向外推進。此後，工程逐漸轉型，結合植樹種灌等傳統作法、草原復育、能攔截沙粒的稻草方格，甚至在田間設置太陽能設施，以降低風速並為脆弱的幼苗遮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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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官員將這項工程定位為國家氣候與土地政策的重要支柱。政府計畫在2016至2050年間，將樹木與灌木覆蓋面積再增加7,000萬公頃，規模相當於法國本土。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表示，中國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瑪干沙漠如今已被植被帶環繞。領導人也將這項工作與氣候目標連結，承諾增加森林覆蓋、遏止每年春季侵襲城市的沙塵暴。多年努力之後，部分指標正朝正確方向發展，但進展並不平均，氣候變遷的影響也日益加劇。
在內蒙古庫布其沙漠，轉變清晰可見。聯合國2015年的評估指出，在庫布其周邊種植相當於84萬座足球場面積的植被，創造數萬個工作機會，也讓附近社區的貧困情況有所改善。新作物、觀光業者與太陽能設施沿著綠色廊道陸續出現。然而，這種轉變也讓牧民付出代價；過去，他們依季節移動的生活方式形塑了這片草原。同樣一套穩定沙丘的政策，也大幅限制傳統放牧，並改變地方文化。這是一段環境有所改善、社會卻承受壓力的複雜故事。
綠色邊疆的人文面貌
內蒙古牧民描述的新景象，是處處可見圍欄與檢查站。由專職巡查人員執行的禁牧措施，縮小了牧群規模，也迫使許多家庭把牲畜圈養在狹小圍欄內。約占當地人口17%的蒙古族民眾表示，以遊牧與季節遷徙為根基的生活方式已逐漸消退。長期使用的牧場遭到封閉後，部分地區陸續出現抗議與拘留事件。一些研究人員也指出，早期政策誇大了放牧對沙漠化的影響，相較之下，採礦、密集農業及氣候變遷引發的乾旱等因素受到的重視不足。
更嚴格的放牧規定由誰承擔代價？
社運人士認為，許多牧民被要求承擔修復生態系的重擔，但造成生態退化的主因並非他們。他們指出，大量工業用水、規劃不當的農業，以及大規模破壞土地的開發計畫，都加劇了問題。對於過去經常遷徙、配合牧草生長與降雨情況的家庭而言，一刀切的禁牧措施剝奪了原本能讓牧草承受的放牧壓力與土地承載力維持平衡的彈性。
流亡海外的蒙古族人權倡議人士恩赫巴圖・托戈其格（Enghebatu Togochog）認為，這場行動重塑了當地文化與經濟，受益者更多是外來利益，而非地方牧民。
「唯一的受益者是中國人，尤其是國家和企業，」他說。
牧民還提到另一項讓對話更加困難的變化：無所不在的監控造成寒蟬效應。前往敏感地區的訪客表示，當地工作人員一路尾隨，讓人不敢坦率交談。嚴格執法、放牧選擇減少，以及在土地管理上的發言權被削弱，種種因素累積下來，侵蝕了彼此信任。許多社區希望從全面禁牧改為因地制宜的規定，納入當地降雨量、植被覆蓋，以及依季節遷徙牧群的傳統知識。
讓所有沙漠變綠是否合理
生態學家提醒，把沙丘改造成造林地並非萬靈丹。不適合乾旱環境的物種可能幾個季節後就枯死；在乾旱地區灌溉，也可能耗盡淺層含水層。沙漠還能提供一些常被忽略的功能，例如沙地蓄水、適應嚴苛環境的獨特生物多樣性，以及影響地方氣候的地表反射作用。多位專家表示，目標應是阻止退化土地擴張，而非消除沙漠生態系。
長期採集庫布其人工林樣本的環境科學家張延平提醒，水源補注有限的地區若種植耗水量大的樹木，可能會帶來風險。
「耗水過多的植物會使地下水位下降，導致土地進一步退化，」她說。
北京師範大學地理學教授王帥主張採取更有選擇性的作法，保護生態功能良好的沙漠，並復育已受破壞或沙丘流動的地區。
把沙漠變成綠地的直覺並非總是正確，」他說。「沙漠具有重要的生態功能，例如涵養水源與維持生物多樣性。不必消除沙漠，只要防止它擴張即可。
稻草方格如何發揮作用
稻草方格是中國首創的一項技術，如今已成為防治沙漠化的代表性作法。工人將稻草束以格狀鋪設在裸露沙地上。粗糙的表面能降低近地面風速、攔截流動沙粒，讓幼苗有機會扎根。沙地穩定後，種植人員再種下耐旱的灌木與樹木，例如梭梭；這種植物只需少量水分便能存活，並以深根固定沙丘。
在內蒙古阿拉善，官員已完成一道連續的防沙帶，橫跨巴丹吉林、騰格里與烏蘭布和三大沙漠。這條長約1,856公里的防沙帶，旨在將各地的屏障連接起來，形成更廣泛的生態防護網。當地林業與治沙局總工程師張有勇說明這套方法時指出，施工順序很重要。
「我們先用稻草方格固定流沙，再種植梭梭等耐旱樹種。這種作法有助於建立有效的防沙治沙體系，最終強化生態屏障，」他說。
這類大型防沙帶能減少風蝕，降低沙塵侵入農田與城鎮的情況。挑戰在於長期維護，以及依微氣候選擇合適物種。混合種植、盡可能促進自然復育，以及妥善規劃用水，都能提高植被存活率，避免新植被只在補助期間短暫茂盛，補助一結束便迅速消退。
就業、收入與新事業
「三北防護林工程」也是一段經濟發展故事。聯合國的一份檢視報告將庫布其的綠化與數萬個工作機會連結起來。官員與當地業者常形容這是一連串的連鎖效應：沙丘穩定後，可以種植具有市場價值的灌木；防護林復育後，作物得以生長；交通改善則吸引遊客前往過去荒蕪的景觀。
肉蓯蓉便是其中一種作物，這種寄生草本植物因其傳統藥用價值而備受珍視。它寄生於寄主植物的根部，適合在沙質土壤中生長。鄧口縣附近的農民白蕾說，肉蓯蓉讓沙地成為發展契機。她簡單回憶起當初的情況。
「以前這裡全都是沙漠，」她說。
隨著新植栽增加，觀光業也逐漸發展。一位姓馮的前農民如今在復育區附近經營四輪越野車行程。他表示，禁牧措施讓幼苗有機會長大、散播種子，之後情況開始出現轉變。
資源變得更充足，生活也更富裕，」他說。「我們可以抬頭挺胸，感到自豪。
收入並非人人都增加，且往往伴隨取捨。一些受益於植栽與觀光的家庭，過去仰賴游牧維生；另一些人則轉任防護林維護人員，或到太陽能業者工作。這種轉變凸顯了工程的一項核心矛盾：如何改善生計、修復土地，同時保留以遷徙為基礎的文化。
沙塵暴、氣候壓力與成效追蹤
沙塵事件仍是難以消除的威脅。中國北方在春季遇上嚴重沙塵時，天空依舊會變黃；氣候變遷帶來的升溫與乾燥，也對草原造成壓力。國家數據顯示，相較於20世紀末期，春季嚴重沙塵暴已減少，但近年仍數度激增，提醒居民問題尚未解決。習近平在內蒙古訪問期間敦促官員持續投入，將近期沙塵天氣增加與氣候因素連結，並呼籲堅持這場長期且艱鉅的抗沙之戰。
官方統計指出，超過一半可治理的沙漠化土地如今已獲有效治理。遙測研究也顯示，從1990年代末期至2010年代中期，部分地區的沙丘曾逐漸退縮。然而，獨立評估提醒，公布的改善數據可能混合了自然復育、幼齡人工林，以及缺乏連續樹冠的區域，因此可能高估了長期森林覆蓋面積。復育品質與數量同樣重要。若植栽降低土壤含水量或地下水位，便可能削弱生態韌性。自然再生與輔助復育通常比單一樹種人工林能儲存更多碳，也較不需要維護。
在中國境外，《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倡議「土地退化零增長」，這套架構旨在平衡土地損失與增益。研究蒙古與中國北方省區的分析人士建議，政策應反映該區域共同面臨的氣候條件與沙塵來源。他們指出，部分地區放牧壓力過大、土地用途轉變及採礦，都是造成土地退化的長期因素。邊境兩側若能協調合作，便可強化預警、復育游牧遷徙廊道，並讓復育工作步調一致，避免一國的成果被另一國的土地損失抵銷。
沙漠邊緣的太陽能板陣列
再生能源如今也納入綠化策略。在庫布其與鄰近的鄂爾多斯地區，開發業者已建成大片太陽能光電場。太陽能板能降低近地面的風速、為幼苗遮蔭，並生產可透過特高壓電線輸送至城市走廊的潔淨電力。計畫提出在沙地邊緣打造綿延數百公里、彼此相連的太陽能基地，目標容量將使內蒙古成為中國再生能源建設的核心地區。
部分提案構想在庫布其部分區域建造「太陽能長城」，完工後每年可發電數百億千瓦時。這項構想將架高的太陽能板與植被結合，甚至在板下種植小規模作物。這種模式能擴大效益，讓防蝕據點同時成為發電廠與農地。工程師正測試可吸收反射光的雙面模組，以及能隨太陽移動調整傾角的追日系統。此外，儲能與綠氫試驗計畫也陸續展開，讓日間發電能滿足夜間需求。這些計畫有望創造就業、降低排放，但也必須謹慎選址，避免遮蔽原生植物並保護稀缺水源。
以科學為本的復育與政策調整
數十年的試驗，逐步釐清哪些方法適用於乾旱地景。混合種植的成效優於單一樹種防護林。梭梭等當地物種及耐旱灌木，比生長快速的外來物種更容易存活。只要種源仍在，讓植被自然再生，初期速度可能較慢，但成果更持久。全面的用水規劃有助於避免常見的失敗情況：耗水量大的人工林生長速度超過地下水補注。監測不應只持續短期計畫週期，初期階段結束後也必須持續提供維護經費。
重新思考禁牧政策
中國學者的研究指出，政策有時誇大了牧群造成沙漠化的影響，卻低估了游牧放牧制度的價值。在降雨不穩定的地區，移動牧群能讓植物恢復生長，並使放牧壓力符合土地承載力。在數個已復育地區，當局已允許植被扎根並開始結籽後進行季節性放牧。若擴大這種因地制宜的作法，納入地方意見並採用以科學為本的標準，便有助於減少衝突、保護新生植被。結合牧民知識、衛星監測與地面調查，也能協助管理者判斷土地何時適合放牧，以及何時仍需更多時間復原。
重點摘要
- 中國的「三北防護林工程」透過在沙漠邊緣植樹、種灌木與復育草原，已讓超過9,000萬公頃土地披上綠意。
- 官員計畫在2016至2050年間再增加7,000萬公頃植被覆蓋，並表示塔克拉瑪干沙漠已被植被帶環繞。
- 聯合國研究指出，庫布其綠化工程帶動數萬個工作機會並減少貧困，新作物與觀光業也在當地扎根。
- 更嚴格的放牧規定降低了內蒙古牧民的遷徙自由；社運人士指出，牧民社區承受了沉重代價。
- 中國研究人員指出，採礦、密集農業與氣候因素也推動了沙漠化，放牧造成的影響有時遭到誇大。
- 生態學家警告，耗水量大的植栽或外來物種可能降低地下水位；沙漠本身也具備重要的生態功能。
- 一道長約1,856公里的防沙帶串聯巴丹吉林、騰格里與烏蘭布和沙漠，並採用稻草方格與耐旱沙漠物種。
- 長期來看，沙塵事件已有所減少，但仍頻繁發生；氣候變遷加劇壓力，領導人呼籲持續投入防治工作。
- 內蒙古的大型太陽能基地結合防止土壤侵蝕與潔淨能源，帶來就業機會與電力，同時也須謹慎選址以保護生態系。
- 目前的最佳作法重視當地物種、混合種植、自然復育，以及配合地方條件與牧民知識的彈性放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