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教育不再遙不可及的安全網
日本一項低調卻堅定的行動，正協助青少年在法律身分變動可能關上校園大門時，仍能繼續就學。日本移民團結網絡（Solidarity Network with Migrants Japan）與反貧困網絡（Anti Poverty Network）於2023年設立私人獎學金，提供給沒有居留身分的高中生。目標簡單而迫切：讓家庭無法取得國中以上階段公共補助的年輕人，仍保有受教育及未來工作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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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計畫背後，是青少年生活受文書與政策左右的故事。8月，一名大學生家教前往關東地區，探訪一名來自中東國家的16歲高中生。家教交給她一筆1萬日圓補助，足以支付一個月的公立高中學費，之後也關心她的課業與心情。她的父母為躲避迫害而逃離家園，並在獲准工作的情況下申請難民身分。三年前，他們被核准暫時釋放；這種身分會在遣返程序進行期間暫停拘留，但也取消工作權。去年，2023年《出入國管理及難民認定法》修正後，這家人改為接受監理下釋放；在此制度下，部分等待遣返者可在出入國在留管理廳指定的監理人監督下工作。即使身分有所變動，他們仍找不到工作。
這名少女總帶著素描本，心中懷抱成為服裝設計師的夢想。家中經濟拮据，她錯過了同學至今仍會談起的校外教學。一名18歲家教鼓勵她準備語言資格考試，包括英檢（Eiken）和日本語能力試驗，以增加申請大學與專門學校的選擇。
家訪結束後，這名學生談到支持她走下去的力量。
我的夢想是成為服裝設計師。我想讀專門學校，但不確定能不能實現。
為什麼高中是關鍵轉折點
日本的國小與國中屬義務教育，地方政府也提供支援，確保兒童能夠就學。高中並非義務教育，但幾乎所有學生都會升學。到了這個階段，學費與相關開銷開始成為重要負擔。具有合法居留身分的家庭可以獲得學費補助及其他協助，但沒有居留身分者通常被排除在外。若父母也沒有工作許可，即使學費不高，加上日常開銷，也會成為沉重負擔。
除了學費，家庭還得負擔制服、課本、社團活動、午餐和校外教學費用。對沒有穩定收入的家庭來說，一次校外教學費用，或一套新的美術用品，就可能迫使孩子在參與和放棄之間做出選擇。獎學金每月補助金額刻意維持在小額，但可能讓學生安心上課，不必焦慮，也不會錯過有助於融入群體的機會。
日本移民規定對家庭的影響
「暫時釋放」是這個故事中的關鍵詞，指暫停拘留持有遣返令者。暫時釋放者不能工作，必須按指定時間向主管機關報到，也得承受法律身分隨時可能變動的壓力。對父母而言，這代表沒有正式收入；對孩子來說，則是在目睹大人為支付帳單而苦惱的同時努力學習。
2023年修法為部分原本只能暫時釋放的人引進「監理下釋放」制度。在此制度下，等待遣返者若由指定監理人監督，可獲准從事有限度的工作。實務上，雇主往往有所顧慮。規定繁複，聘用身分可能變動的人也令人卻步。許多家庭仍無法工作。這些家庭中的高中生很少像同儕那樣打工，原因可能是身分限制，也可能是家中顧慮。學校因而可能同時帶來希望與孤立感。
獎學金計畫提供哪些協助
日本移民團結網絡與反貧困網絡設立的獎學金，聚焦於學生最需要的協助：金額不高但穩定的補助、家教定期訪視，以及排除影響升學與求職的隱形障礙。每月1萬日圓補助可支付一個月的公立高中學費。家教會親自前往學生家中，有時是在擠滿手足與作業的客廳裡提供課業輔導，也會協助學生練習如何清楚且得體地說明自己的處境。
這類指導至關重要，因為行政程序上的意外可能讓成績優異的學生受阻。家教表示，有學生畢業後因校方或雇主要求他們無法立即提出、或不知道如何說明的文件，導致入學資格或工作機會遭撤回。預先練習如何溝通，有助於建立信心。
22歲的家教加藤美和（Miwa Kato）在計畫中見過不少才華洋溢的學生。他們失去機會不是因為成績，而是卡在申請或入職的關頭。
有些人明明符合高中畢業資格，入學資格或工作機會卻遭撤回。高中生很難事先確認，也不容易用書面說明自己的處境。我們會練習如何與他人溝通，避免他們被排除在外。
這項工作仰賴捐款，因此經費並不穩定。家教與計畫協調人員希望能有穩定的財源。儘管如此，加藤表示，這項工作的使命很明確。
孩子需要獲得支持，才不會無端失去選擇機會。
受教育的權利與取得居留身分的途徑
上智大學教授、反貧困網絡負責人稻葉奈奈子（Nanako Inaba）長期與無證家庭及其子女合作。她指出，考上大學或專門學校，有時能開啟申請留學簽證的途徑。這條路並不容易，也要視個人情況而定，但確實存在。更大的難題，是在經濟與法律壓力下取得畢業所需的成績、考試分數與推薦資格，以符合競爭激烈的學程要求。
稻葉將這項挑戰放在更廣泛的脈絡下看待。日本已批准《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公約承認受教育的權利，並要求各國提供人人皆可就讀、取得的中等教育，依據個人能力促進其接受高等教育。稻葉認為，在日本長大的兒童，不應因自己無法選擇的法律身分而面臨受教育障礙。
這些孩子許多在日本出生，或年紀很小時就來到日本。他們的生活根基都在日本。對於在日本高中畢業的孩子，政府應保障他們的權利，包括考慮建立取得永久居留身分的途徑。
她的看法反映了教室裡的日常現實。許多無證青少年從剛入學時就一直在日本求學，日語流利，朋友與志向也都在當地。他們和同儕一樣準備英語與日語能力測驗。稻葉表示，教育應是他們能完整享有的權利，而非國中畢業後就消失的特權。
問題有多普遍
研究日本移民議題的學者估計，2023年約有7萬人沒有居留身分而居住在日本，其中部分是養育就讀日本學校子女的父母。受訪青少年常回憶，自己在國小高年級或國中時才發現家人的文件與他人不同：有時是老師要求提供文件，有時是參加社團旅行需要出示身分證明。在成長的重要階段發現這件事，會帶來壓力，讓他們選擇隱瞞。
暫時釋放或監理下釋放的家庭，每天都得面對取捨。父母往往無法工作，學生即使想幫忙，也通常不會從事有薪工作。校外教學費用可能演變成危機，午餐費可能積欠，社團費用也難以負擔。獎學金能減輕這些壓力。家教也會留意學生是否有孤立跡象，並鼓勵他們繼續與朋友和老師保持聯繫。
即使畢業後，不確定性仍可能持續。如果大學或雇主要求出示在留卡，年輕人可能不知道該向誰求助，或應提供哪些文件。有些人的入學或工作機會到了流程後期才遭撤回。獎學金計畫的一項實際助益，是家教會協助學生及早聯繫招生單位或招募主管，確認所需文件。清楚的檢核清單能避免最後一刻才發現問題。
日本可以借鏡其他國家的做法
海外經驗呈現了在學生沒有合法身分時，支持他們就學的不同方式。在美國，有幾個州允許當地高中畢業的無證學生，按州內居民標準繳交公立大學學費。許多大學也設立私人獎學金基金與校園資源中心，提供法律諮詢、助學金申請指引，並讓學生能與有類似經驗的同儕交流。
當地學生仍反映有一些缺口，包括助學金有限，以及部分校園缺乏專屬空間。社區團體與學生組織持續爭取更符合需求的服務。聯邦民權官員也曾檢視，部分只提供給無證學生或「童年入境暫緩遣返」（DACA）受益人的獎學金，是否違法排除其他申請者。相關討論仍在進行，但各種支援機制顯示，針對特定需求提供協助，並不妨礙同時設置保障公平與透明的措施。
大型國際獎學金計畫，包括以赴日留學為主的計畫，通常要求申請者持有有效簽證並證明國籍，因此無法協助住在日本、卻沒有居留身分的青少年。本文提到的私人獎學金填補的是另一種需求：在求學歷程較早的階段提供協助，讓小額補助與可靠的成年導師，幫助高中生保持投入與希望。
學校與社區現在可以採取的行動
在立法者研議改革之際，學校與地方團體可以減少無證家庭學生每天面臨的困境。
- 每所學校指定一名保密聯絡人，讓學生能放心詢問與身分相關的問題。
- 提供升學、畢業與文件要求的書面指引，讓學生提早規劃。
- 透過家長教師會或校友會設立低調的緊急基金，協助經濟困難者支付午餐、校外教學或考試費用。
- 提供英檢與日本語能力試驗的備考協助，並在可行時探索考試費用補助。
- 訓練輔導老師與導師辨識身分相關壓力，並轉介學生至可信賴的社區協力單位。
- 與非營利組織合作，協助家庭取得法律諮詢與社會服務。
- 請專門學校與雇主公開說明申請者須提供的文件，並指定聯絡人回答相關問題。
這些措施無法改變移民身分，但能讓教室更具包容性，也能排除打擊學習意願、原本可以避免的障礙。
正在討論的政策選項
倡議人士與學者提出了幾項保障教育的政策構想，不必全面改寫移民法規。其中一種做法，是確保未成年子女不論居留身分為何，都能取得教育相關補助，讓實際作法符合兒童受教育的權利。另一項構想，是為已獲日本大學或專門學校錄取的高中畢業生設立銜接用學生簽證，讓他們在正式身分問題獲得解決期間，仍可繼續升學。
其他建議著重於讓接受監理下釋放的家庭生活更穩定。若有學齡子女的家庭中，父母能取得有限度的工作許可，就能減少依賴捐款，並支付日常教育開銷。政府也可指引學校，在有合法途徑取得學生簽證時，不要撤回錄取資格，並建立標準文件審查時程，避免學生在最後一刻遭排除。由公私部門共同設立教育緊急基金，也能讓支援更為穩定。
這些構想都不需要把學校變成移民執法機關。它們立基於一個簡單原則：在日本生活與就學的孩子，應能坐在教室裡、參加入學考試，並在憑實力取得資格後接受高等教育。這項私人獎學金正為一小群學生守住這個原則；更全面的政策架構，則能讓更多人享有這份保障。
重點整理
- 2023年設立的一項私人獎學金，以小額補助與家教服務，支持在日本就讀、但沒有居留身分的高中生。
- 無證家庭通常在孩子國中畢業後便無法取得政府支援；暫時釋放或監理下釋放的父母往往不能工作。
- 1萬日圓補助可支付一個月的公立高中學費，減輕家庭在學費及相關開銷上的壓力。
- 家教協助學生練習向學校與雇主說明自身處境，降低入學資格或工作機會遭撤回的風險。
- 上智大學的稻葉奈奈子主張，《兒童權利公約》保障教育權，畢業生也應有機會取得穩定身分。
- 估計約有7萬名無證移民住在日本，其中包括有學齡子女的家庭。
- 海外經驗顯示，資源中心、私人獎學金與居民學費制度都能支持無證學生，但資格條件仍有爭議。
- 學校可採取的實務措施包括設置保密聯絡人、提供清楚的文件檢核清單、成立緊急基金，以及與非營利組織合作。
- 政策構想包括向所有未成年子女提供教育補助、為已獲錄取的高中畢業生設立銜接用學生簽證，以及讓監理下釋放家庭取得有限度的工作許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