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閱兵、一個平台，以及態度轉變
今年 9 月，一排排越南年輕人聚集在河內的林蔭大道旁，觀看一場儀式性閱兵。最熱烈的歡呼聲並非獻給本國部隊，而是在中國代表團踏著整齊步伐經過人群時響起。這一幕呈現出越南民眾對中國觀感的顯著轉變。越南與這個鄰國曾交戰數次，至今仍在海洋權益主張上存在爭端。這股友善氣氛在年輕族群與社群媒體上尤其明顯，為越南領導人推動敏感的跨境計畫提供了政治空間，包括高鐵連線，以及長期以來被視為爭議過大的邊境特別經濟區。
調查數據也支持這項轉變。ISEAS—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於 2025 年初進行的一項大型民調發現，近四分之三的越南受訪者仍偏好美國作為合作夥伴。然而，在東南亞各國中，越南選擇中國的比例上升得最快。網路行為也呈現相同趨勢。搜尋、社群貼文和語言學習趨勢顯示，越南民眾對中國社會、文化與機會愈來愈感興趣。
社群媒體是這項轉變的重要因素。2024 年，TikTok 在越南約有 6,700 萬名用戶，是當地僅次於 Facebook 的平台。研究者使用中性帳號，以避免演算法偏誤進行測試，結果顯示，在 TikTok 搜尋越南語的「中國」一詞，往往會出現正面內容，包括步伐一致的操演隊伍、整潔的城市景觀，以及走紅的旅遊影片。搜尋越南稱為「東海」的南海時，常出現天氣與風暴資訊，或中國與菲律賓緊張局勢的報導，而非越中摩擦。TikTok 的演算法屬於專有技術且不透明，外部觀察者無法確切說明用戶為何會看到特定內容。結果是，大量內容凸顯中國的秩序、發展與文化。
在河內閱兵現場，中國士兵持續吸引民眾目光。來自胡志明市、22 歲的畢業生黎玄美女士為了搶到好位置，徹夜露營等候；她捕捉到了現場著迷的氛圍。
「等待很值得。太酷了。我很佩服他們的紀律，」黎玄美女士說。
閱兵影片吸引數百萬次觀看，也湧入數千則留言，許多人稱讚隊伍精準、場面壯觀。其他平台上的反應則較為多元，Facebook 用戶對北京與華盛頓都顯得更加懷疑。
分析人士提醒，網路上的語氣轉趨溫和，未必代表民眾的國家情感有了深刻變化，更可能是公開表達的內容有所轉變。ISEAS—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越南政治分析家阮克江博士認為，這種克制更多是受國內管控影響，而非不滿情緒消失。
「越南年輕人在網路上談到中國時，語氣不像以前那麼強烈，但這更多是因為國家日益加強對民族主義的管控，而不是怨懟消退，」阮克江博士說。
與 2018 年相比，差異十分鮮明。當年，全國性抗議迫使政府擱置一項特別經濟區計畫，民眾認為該計畫偏袒中國企業。如今，官媒報導新的邊境區域提案，幾乎未遭遇反彈。越南 RMIT 大學學者阮雄先生簡潔地概括了這項變化。
「經濟利益正凌駕於民族主義之上，」阮雄先生說。
態度為何此刻轉變
經濟因素構成越南新現實主義的背景。多年來，美中之間的關稅與科技限制，促使製造商採取「中國加一」策略，將部分供應鏈移往越南及其他鄰國。越南北部的工業園區迅速擴張。工業區開發商 Deep C 表示，投資額從 2018 年約 10 億美元，增至七年後的 70 億美元。蘋果供應商如今在越南組裝手錶及其他裝置。美國已成為越南最大的出口市場，越南去年對美貿易順差超過 1,200 億美元。
成功也帶來風險。華盛頓政策制定者仔細檢視越南在複雜供應鏈中的角色，擔心部分貨品可能只是將中國零件重新標示為越南製造。河內已著手調降部分美國商品關稅、承諾大量採購美國產品，並收緊原產地標示規定，以免遭指控轉運。越南領導人強調，將維持穩定的投資環境，並致力改善物流、能源與數位基礎設施，以確保經濟持續成長。
北京也加強對越南的外交接觸。習近平主席過去兩年訪問越南兩次，2025 年首次區域出訪也到訪河內、吉隆坡與金邊。在越南，雙方籌備了 40 多項合作協議。這些訪問旨在避免越南過於靠近華盛頓，並重啟加深兩國經濟連結的計畫。
計畫清單雄心勃勃。最受矚目的項目之一，是一條擬議中的高鐵走廊，從邊境城市老街通往河內，再延伸至海防港；這是與中國西南部貿易的重要路線。初步估算，越南境內路段造價約 84 億美元。邊境經濟區與跨境物流樞紐也正在推進，與 2018 年胎死腹中的計畫形成鮮明對比。
文化與教育交流也同步升溫。越南的 Google 搜尋愈來愈集中於中國電影、音樂與語言。2025 年第一季，越南的漢語水平考試（HSK，中國官方為非母語人士設立的考試）報名人數居全球之首。這股熱潮也反映實際需求。為全球品牌供應電子產品、紡織品與汽車零件的企業，需要能以越南語、英語與華語溝通的員工。
社群媒體、軟實力與 TikTok 效應
用戶看到什麼，確實會帶來影響。在 TikTok 上，與中國相關的推薦影片經常呈現潔淨的天際線、編排整齊的操演、閃亮的高速列車，以及各地美食巡禮。這些影像旨在娛樂觀眾，同時也傳達中國有秩序、現代化且具執行力的訊息。源源不絕的正面呈現，吸引了在 1980 年代邊境衝突多年後才成長的年輕觀眾；他們評價鄰國時，更看重發展前景與生活魅力，而非昔日戰場。
外部影響也不能排除。研究人員與平台業者已記錄到與中國有關的網路操作，利用不實帳號影響其他國家的輿論。調查顯示，相關行動曾鎖定菲律賓的公共議題辯論。目前沒有確鑿的公開證據顯示，類似行動正大規模帶動越南的內容趨勢。決定推薦內容的演算法並未公開，而用戶的選擇也會反過來影響系統。用戶若停留觀看閱兵與城市天際線影片，就會看到更多同類內容。
平台文化同樣重要。在政治辯論常見於文字密集留言串的 Facebook 上，對包括北京與華盛頓在內的大國抱持懷疑態度，似乎更為普遍。在 TikTok 上，短影音居主導地位，對許多用戶而言，政治也不是使用體驗的核心；因此，旅遊、舞蹈與紀律操演等內容得以廣泛流傳，較少受到反駁。
欽佩也有其界限。越南人的自豪感與歷史記憶根深柢固。在河內閱兵現場，21 歲學生阮惠雲同時表達了著迷與忠誠。
「中國軍隊看起來很吸引人，但我們的士兵還是最棒的，」阮惠雲說。
竹子外交與審慎的平衡之道
越南外交政策常被稱為「竹子外交」。這個比喻象徵靈活與韌性，面對大國競爭風向變化時能彎而不折。越南一方面深化與中國的政治和經濟連結，一方面處理南海嚴峻的安全疑慮。同時也透過拓展與其他主要夥伴的關係來維持平衡，包括美國與日本。
習近平 2023 年 12 月國是訪問期間，這套做法展露無遺。雙方宣布計畫打造越中命運共同體，這項說法凸顯兩國關係密切，但避免使用可能暗示越南犧牲自主、向中國靠攏的措辭。數十項協議涵蓋兩黨聯繫、跨境基礎建設、海上協調，以及支持「一帶一路」倡議部分項目。
與此同時，河內在 2023 年提升了與華盛頓及東京的夥伴關係。合作議程包括供應鏈安全、半導體、稀土、潔淨能源與海巡能力。這種平衡是刻意為之。越南希望拓展經濟基礎，並保留戰略迴旋空間。
越南與中國的談判歷史也說明，為何走中間路線有時能帶來成果。冷戰結束後，在河內對單一外部靠山依賴較低的時期，越南與中國解決了長期懸而未決的陸地邊界與北部灣界線問題。一些越南戰略家認為，過度依賴域外強權可能使北京立場更趨強硬；保持中立則有助開啟妥協之門。這項經驗影響著越南當前的選擇。
安全緊張局勢並未消失
新近升溫的友好氣氛，並未消除海上實際爭端。越南持續反對中國廣泛的九段線主張，並捍衛在其大陸礁層上的探勘權。巡邏艇與海巡船在爭議海域彼此跟監。越南海軍與海巡力量規模不大，但正逐步提升，外部夥伴也提供裝備與訓練。海上事件仍不時考驗兩國首都的神經。
中國民眾對越南的觀感不一，但正逐漸轉向接納。近期由具公信力研究機構進行的中國民調發現，約半數受訪者將越南視為朋友，評價高於日本或美國。同一批調查也顯示，中國民眾高度懷疑華盛頓與東京，這影響中國網民如何解讀區域新聞。這些觀感形塑雙方對爭端與示好的理解。
歷史也在越南社會留下深刻印記。1979 年的邊境戰爭，以及多年來陸地與海上的零星衝突，都留下深刻傷痕。河內街道以抵禦中國軍隊入侵的將領命名。這段記憶與務實考量並存：貿易與投資能提高收入，也能降低衝突風險。國家管理民族主義表達，加上經濟機會，有助說明目前的輿論基調。
邊境經濟
邊境經濟區與新運輸走廊，旨在將漫長邊界轉化為成長引擎。越南規劃者認為，在零組件能快速流通的邊境口岸附近，集中發展物流、電子產品組裝與輕工業具有優勢。擬議中的老街—河內—海防鐵路將把貨物從中國雲南與越南北部運往深水港，紓解公路壅塞並縮短運輸時間。
深化整合也伴隨風險。過度依賴進口投入品，可能使越南工廠容易受到供應衝擊。美國政策制定者擔心，部分越南出口貨品的本地含量過低。河內已開始收緊標示規定，並致力提高國內附加價值，以回應這些疑慮。官員認為，提高本地含量、改善能源基礎設施並簡化海關程序，既能減輕外部壓力，也能提升生產力。
華盛頓的貿易政策增添了不確定性。新關稅提案可能適用於多種進口商品，而越南位居貿易順差龐大的國家之列。部分經濟預測指出，若對越南大幅提高關稅，單一年內的經濟成長率可能因此減少逾一個百分點。越南領導人訂下積極的成長目標，正加緊吸引新投資、發展高附加價值製造業，以避免經濟放緩。
重點摘要
- 越南年輕世代對中國的觀感轉趨友好，部分原因是 TikTok 內容與對中國文化的好奇心。
- 民調仍顯示越南民眾強烈偏好美國，但在東南亞各地之中，支持中國的比例在越南上升得最快。
- 更友善的氛圍讓敏感計畫得以推進，包括擬議中的老街—河內—海防鐵路走廊與新的邊境經濟區。
- 近期高層互訪期間，中越簽署數十份合作文件；習近平主席兩年內兩度訪問河內。
- 越南對美出口快速成長，使其容易受到新關稅措施影響，因此越南正設法提高國內附加價值並收緊原產地規定。
- 越南延續「竹子外交」策略，在深化對中關係的同時，也提升與美國及日本的夥伴關係。
- 南海海上爭端持續，雙方頻繁巡邏，偶爾發生對峙。
- 越南對中國語言與文化的興趣快速增加，2025 年初的漢語水平考試報名人數居全球之首。
- 分析人士指出，國家對民族主義表達的管控，有助解釋網路語氣為何轉趨友善，但越南對中國的歷史戒心仍然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