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高調慶祝，現實處處受限
在北京舉行的一場高規格國際會議上，與會者紀念1995年聯合國世界婦女大會30週年，習近平讚揚中國在婦女權益方面取得的進展。他提到孕產婦死亡率大幅下降、女性參與公共生活的程度提高，以及中國新提供資金，支持中國境外的婦女。這場活動將中國塑造成性別平等的標竿，以及北京宣言遺產的忠實守護者。官員強調中國對國際計畫的貢獻，並將近期政策措施描述為證明：中國的發展方式以女性為社會發展與民族復興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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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會會場之外，倡議者描述的卻是另一種現實。過去十年間，公開倡議女性主義的空間日益限縮，背後是對公民社會更廣泛的打壓，以及對獨立組織活動更嚴密的管控。2015年，五名年輕倡議者因計畫發起反性騷擾活動而遭拘留，成為一個轉捩點。此後，女性主義團體被迫關閉，知名帳號遭網路平台封禁，新規則則將直言不諱的性別議題討論描述為對社會穩定的威脅。2022年，中共中央政治局自1997年以來首次沒有女性成員。知名女性主義評論者的貼文遭刪除、帳號遭停用，官方論述則不斷敦促女性接受傳統角色，以應對出生率下降。慶祝性發言與現實處境之間的落差依然鮮明。
峰會呈現的面貌
中國領導人利用這場聚會，宣揚進步與全球責任的論述。他們強調孕產婦死亡人數減少、女性接受高等教育及參與公共行政的比例增加，以及扶貧工作持續推進。他們也將女性進步與國家實力相連結，主張性別平等對社會和諧與經濟活力至關重要。官方相關機構將這些成果描述為長期承諾的結果，並將其追溯至早年憲法中男女平等的承諾。
峰會也公布了資金承諾。中國宣布向聯合國婦女署提供新一筆捐款，並另設基金，協助全球南方國家。北京向與會者傳達的訊息十分明確：中國認為自己是婦女議題發展工作的夥伴，無論在國內或國際上皆然，也是北京宣言目標的守護者。政府將此描述為一貫的政策路線，旨在結合社會穩定、經濟成長與婦女進步。
1995年的遺產與黨的管控
1995年的會議讓北京成為全球婦女權利討論的中心，也在中國催生新一波由下而上的行動主義。隨著時間推移，黨國體制對誰可以組織、哪些話可以說，以及公共倡議可以在哪裡進行，劃下愈來愈嚴格的界線。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持續推動外展與支援服務，但不屬於國家體制的獨立團體面臨更嚴密的審查。官方計畫與草根組織活動在不穩定中並存，為後續衝突埋下伏筆。
中國境內，行動主義碰上新的紅線
2015年3月國際婦女節前夕，「女權五姊妹」遭逮捕，顯示當局對獨立動員的容忍度降至新低。警方指控她們「尋釁滋事」，理由是她們計畫在大眾運輸工具上發放貼紙，宣導性騷擾議題。她們遭拘留數週後獲准保釋，但案件成為一個分水嶺，向全國公民社會傳達更廣泛的訊息：針對性別及其他社會議題的集體行動將面臨更嚴格的審查。
此後，種種限制不斷增加。當局關閉了知名女性主義社群媒體帳號，包括2018年遭停用、極具影響力的「女權之聲」帳號。如今，平台規則將被標記為「性別對立」的言論列為管制對象，而這個標籤已被用來合理化大規模下架。近幾個月，主要平台上有超過一千個帳號以此為由遭封禁。女性主義部落客如姜燦的微信帳號遭刪除；豆瓣上以性別議題為主的社群也遭清除。網路環境已成為由關鍵字過濾、內容下架與帳號停權構成的迷宮。
壓力不只來自政策文件與平台規則。來自安徽農村的影音創作者王慧玲，憑藉歌頌女性獨立與實用生活技能的影片，吸引數百萬名追蹤者。她在各平台的帳號全遭停用，回憶錄也被禁止再版。她表示，當局的反應反映出對獨立思想傳播的恐懼。她的遭遇也呼應一種更廣泛的模式：受歡迎的發聲者遭抹黑、消失，或被迫噤聲。
在紀念北京宣言週年的一場人權論壇上，中國女性主義者代表發言，描述在管控日益收緊下仍堅持行動，以及女性彼此扶持的網絡持續擴大。
如今，愈來愈多女性正在挺身反抗我們在國內所遭遇的不公。
堅持行動的代價不小。倡議者面臨監控、訊問與法律風險，有些人流亡海外，另一些人則轉向較低調的方式，從公開抗議改為記錄、法律扶助與相互支持。這場運動仍在延續，但身處更嚴峻的環境，每一步都可能帶來後果。
網路戰場：審查、標籤與有組織的騷擾
中國的網路治理結合執法、平台規範與自動化過濾。隨著時間推移，各平台新增檢舉類別，將有爭議的女性主義言論歸為煽動性別對立。被貼上這類標籤的內容往往會消失，帳號也可能迅速遭封禁。聚焦性別暴力或職場歧視的熱門事件，可能迅速引發打壓，關鍵字遭封鎖，留言區也被關閉。
敵意攻擊進一步加重壓力。公開發聲的倡議者可能遭人肉搜索與針對性騷擾。一名知名倡議者在餐廳遭騷擾後，她的網路貼文引來一波攻擊，被指為分裂分子，帳號也遭永久封禁。留言聲援她的支持者同樣遭噤聲。這種情況在不同平台一再出現，從微博到電子商務平台皆然，連印有女性主義口號的商品都遭下架。結果造成寒蟬效應，使許多人乾脆不再發文。
法律風險也推波助瀾。廣泛適用的公共秩序相關罪名，讓當局更容易對倡議者提起訴訟。受害者在網路上指認涉嫌施暴者，有時會遭反控誹謗，面臨代價高昂的訴訟，使其他人望而卻步。再加上平台處分，這些因素讓曾是女性主義表達主要場域的網路，變得危險得多。
人口結構與催婚催生
中國面臨出生率下降與人口快速老化，政策宣傳因此轉向強化家庭組建。各種宣傳活動推崇模範家庭，鼓勵早婚與多生。大學與地方團體開設課程，強調傳統女性美德。與此同時，官員警告年輕男性不要採取陰柔美學，軍方宣傳則呼籲男性要剛強、盡責。這不只是文化戰論述，也與人口壓力及追求社會可預測性緊密交織。
習近平將性別議題與國家目標掛鉤。2023年，他呼籲重塑社會對家庭生活的規範。
中國應培育新型婚育文化。
地方政府嘗試推出生育獎勵措施，例如延長假期、提供補助與房貸支持。有些法院讓短期婚姻更難離婚。女性表示，她們持續承受結婚生子的壓力，也被期待承擔大部分照護工作。這些政策推行之際，部分產業的徵才廣告仍偏好男性，女性面試時仍會被詢問生育計畫，性別薪資差距也持續存在。母職的代價依然高昂，且不成比例地落在女性身上，這使政策制定者所追求的目標更加複雜。
紙面上的進展，實踐中的落差
中國領導人經常引用一些確實存在的成果。孕產婦死亡率已下降，女性大學就讀人數也有所增加。反家庭暴力法於2016年施行，讓當局有更明確的工具處理親密伴侶暴力。近期修訂的婦女權益保障法新增條文，禁止招聘中的性別歧視，並處理騷擾問題。這些都是重要進展，反映官員與倡議者數十年來的努力。
然而，執行並不一致。受害者仍難以取得保護令或警方保護。儘管明文禁止歧視，職場中的歧視行為依然存在。法院駁回許多性騷擾訴訟，公開發聲的女性則面臨名譽受損或法律風險。法律與執行之間的落差影響許多人的選擇，使她們寧可悄然離開，也不願正式申訴，並讓一些受害者不敢出面。
從多項指標來看，女性在習近平執政期間的地位有所倒退。女性勞動力參與率下降。中國在一項備受關注的全球性別差距指數中的排名，從十年前接近中上游，跌至2022年的後三分之一。政治高層方面，2022年選出的24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沒有女性，打破了自1990年代末以來的慣例。這些訊號至關重要，因為它們會影響人們對升遷、薪酬與政策關注的預期。
為何獨立組織活動引發警惕
黨將獨立組織的運動視為可能爭奪民眾信任與動員能力的力量。女性主義倡議能迅速擴大，將個人經驗連結到公共行動，也能跨越階級與地域。這種組織力量已在校園與城市街頭經受考驗，卻與政治主導權由國家獨占的體制格格不入。結果是女性倡議只能透過官方機構在狹窄管道中進行，獨立行動者則被推向邊緣。
界定當下的案件
曾協助掀起中國「#MeToo」浪潮的記者黃雪琴，今年因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處五年徒刑。她遭起訴的案例顯示，性別行動主義如何迅速被重新定義為國家安全問題。支持者表示，她的工作旨在記錄騷擾事件並協助受害者，而這些行動如今可能招致最嚴厲的刑罰。
疫苗安全倡議者何方美遭判處五年六個月徒刑。聯合國人權專家對她的案件，以及當局帶走她的孩子後孩子們的安危表示關切。這些結果並非個案，而是反映出當局愈來愈常動用刑法壓制行動主義，並藉此向他人傳達訊息。
外界對問責的要求，也持續圍繞著「鐵鍊女」案件。一段影片顯示，一名育有八名子女的母親被鎖在農村棚屋內，引發全國憤怒。儘管地方當局展開調查，並處分部分官員，許多人仍要求全面透明與獨立監督。此案成為更深層女性處境問題的象徵，包括人口販運、保護制度薄弱與地方掩蓋真相。
調適與低調抵抗
直接對抗遭到封堵後，許多女性轉而投入文化與喜劇創作。由女性編劇並主演的女性主義喜劇電影《好東西》，票房約達7.2億元人民幣。另一部女性導演作品《熱辣滾燙》，則以約34億元人民幣的票房登上年度票房榜首。這些成功顯示，觀眾願意關注單親育兒、離婚與職場偏見等故事。喜劇俱樂部吸引愈來愈多女性表演者，她們公開談論月經污名、辦公室人際關係，以及女性承受的種種要求。這些笑話之所以引起共鳴，是因為它們捕捉日常生活，也引人反思。
這些舞台並非避風港。當表演內容觸及紅線，業界便可能遭罰款或取消活動。一名表演者因一則被官員認定侮辱軍隊的笑話遭處分，脫口秀產業也因此沉寂數月。在網路上，楊笠等喜劇演員也面臨指控她們煽動性別對立的抵制行動。即使存在這些風險，幽默仍成為避開正面衝突的工具，並為許多女性熟悉的經驗建立共同語言。
除了文化領域，這場運動也透過小型網絡持續演變。讀書會、法律扶助團體與互助社群仍在運作，有時低調進行，有時則設於海外。部分重要人物已移居國外，並從海外支持各項倡議，包括資料記錄、翻譯，以及向國際機構倡議。在中國境內，許多人仰賴加密通訊與非正式人際網絡，選擇穩定的在地工作，而非公開造勢。這條路漫長且起伏不定，但仍持續向前。
重點摘要
- 中國舉辦全球婦女會議，紀念1995年北京世界婦女大會30週年；習近平讚揚進展並承諾提供新資金。
- 與此同時，中國境內女性主義行動的空間日益限縮，獨立團體遭關閉，社群媒體帳號遭封禁。
- 平台規則將部分內容標記為「性別對立」，導致大量內容遭下架、帳號遭停權。
- 備受關注的案件包括2015年「女權五姊妹」遭拘留、記者兼「#MeToo」倡議者黃雪琴被判五年徒刑，以及疫苗安全倡議者何方美遭判刑。
- 當局推廣女性傳統角色以應對出生率下降；習近平則呼籲培育新型婚育文化。
- 中國雖有反家庭暴力與禁止歧視的法律，但執行不一，限制了這些法律對日常生活與職場行為的影響。
- 女性在政治高層的代表性下降，2022年選出的24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沒有女性；中國近年在全球性別差距排名中的名次也下滑。
- 女性主義表達透過文化與幽默調適，女性主導的電影與脫口秀吸引觀眾，但審查與抵制行動仍對此領域形成限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