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風險科技競賽中的脆弱休戰
經歷數月的關稅調升、出口限制與緊張言辭後，華盛頓與北京正逐步走向有限休戰。這段暫停讓局勢的變化清晰可見。中國已從快速追隨者，躍升為涵蓋各領域的科技強權。美國在基礎科學與許多前沿能力上仍居領先地位。如今，這場競爭橫跨工廠、研究實驗室、資料中心與航運路線，牽動各國如何取得能源、儲存資料，以及制定治理數位世界的規則。
目錄
中國的崛起並非偶然。過去二十年，從智慧型手機、電信設備，到太陽能板、電池與電動車，中國打造了無可匹敵的硬體產能。中國結合長期產業規劃與國內激烈的市場競爭，成果是速度、規模，以及能迅速把構想轉為大量生產的密集供應商網絡。中國太陽能模組與電池芯的主導地位、中國電動車製造商的快速崛起，以及在工業機器人和高速鐵路領域日益擴大的影響力，都展現了這股動能。
美國以出口管制、投資審查，以及對戰略產業的新補貼作為回應。這些工具減緩了部分尖端晶片與製造設備的技術轉移，也促使企業分散供應鏈。然而，政策本身並不能決定誰會在下一階段勝出。真正的競爭在於，誰能將科學轉化為生產、以大規模部署可信賴的基礎設施，並制定其他國家採用的標準。
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在闡述下一個五年計畫的黨內聲明中，將此刻形容為爭奪戰略科技優勢的衝刺。他表明將推進先進製造，並運用國家工具確保關鍵投入品的決心。
中國必須把握機遇窗口，鞏固並擴大優勢、突破瓶頸，掌握戰略主動。政府將採取非常措施，力求在關鍵技術上取得突破，並完善出口管制與安全審查機制。
這番話呈現出北京的模式：圍繞明確目標整合資金、法規與物流，再迅速擴大生產規模。這也顯示，中國將更積極運用出口規則與礦產儲備。這提醒人們，科技實力與對材料、能源和港口的掌控密不可分。
中國如何打造速度與規模
中國將國家戰略與重視快速迭代的基層生態系結合起來。製造業聚落匯集供應商、熟練勞工與物流網絡，形成緊密的群聚。這種密度讓企業能以極低的阻力，從設計走向製程開發與組裝，也能降低成本、縮短上市時間。
製造實力與供應鏈
深圳是這種模式的代表。這座城市從昔日的小漁村，發展為硬體產業聚落的核心，涵蓋電路板店家、精密模具製造到最終組裝。華強北曾以仿冒電子產品聞名，如今已成為零組件、原型產品與新點子的交易市場。創業者幾天內就能採購零件、測試設計並下小批量訂單。華為與大疆等企業在這種環境中成長，學會快速迭代，並有信心擴大生產。
中國供應商在清潔能源製造各環節占據主導地位。中國的全球太陽能板產量占比遠高於其他國家。電池芯、模組與電池組的生產集中在中國工廠。風力渦輪機零組件與電力電子設備也正出現相同趨勢。規模帶來經驗，經驗又進一步擴大規模。工廠持續改良製程、降低瑕疵並壓低成本。全球買家接著選擇價格最低、供貨最充足的產品，而這些產品往往從中國港口運出。
本土競爭與進軍全球
中國國內的競爭極為激烈。人們常以「內卷」形容企業競相追趕功能、降價，並快速推出新款的現象。地方政府則像耐心的投資人，提供土地、租稅優惠與基礎設施，吸引工廠和研究中心進駐。這種扶持有時並不均衡，也可能造成浪費，但能協助企業熬過擴大規模最艱難的階段。最終形成的市場，只讓速度最快、成本最低的企業生存。勝出的企業接著向海外尋求成長，帶著價格實惠的產品與完善的售後服務進入東南亞、中東、歐洲與拉丁美洲。
電動車展現了這套模式如何運作。中國國內需求龐大，充電網絡完善，消費者也接受軟體功能豐富的汽車。中國車廠將市場拓展至較小城市，並建立強大的服務網絡。憑藉國內市場的銷量，它們將具有競爭力的車款推向海外。如今，全球競爭對手面臨的對手掌握電池技術、持續降低成本，並頻繁透過軟體更新改善車輛。
中國特色的人工智慧
人工智慧位於下一階段競爭的核心。美國在前沿模型研究與民間投資方面領先；中國則透過規模、能源規劃，以及聚焦實際部署來推進。這兩條路徑都將形塑人工智慧如何進入工廠、醫院、城市服務與農場。
能源與基礎設施設計
人工智慧訓練與推論需要電力，全天候運轉的伺服器機櫃也需要電力散熱。在美國，能源價格由市場決定，且各地區差異很大。資料中心開發商必須協商供電，通常透過長期合約取得。電網限制確實存在。2024年，北維吉尼亞一套突波保護系統故障，導致一群資料中心停擺，顯示資料中心群聚快速擴張時，營運餘裕可能相當有限。
中國的做法將產業政策與電網規劃結合。「東數西算」工程引導超大規模資料中心設於水力與風力資源充沛的地區。這種布局減輕東部地區的負擔，也為內陸省份帶來投資。各省規劃部門協調電力升級、光纖連線與冷卻用水。形成的系統能配合人工智慧的普及同步擴大規模。
開放原始碼與模型使用
中國人工智慧社群積極採用開放原始碼做法。企業與實驗室分享模型權重、訓練方法，以及在有限硬體上執行推論的最佳化技術。這種開放加速了實用方案的發展，例如人工智慧客服、工業品質檢測、教育工具與裝置端助理。DeepSeek等大型語言模型於2025年初發布後，吸引全球開發者投入中國的相關專案。開放模型讓小型企業與大學無須龐大預算，也能微調系統。
開放原始碼也有取捨。更廣泛的使用權會讓各地都能取得相關能力，並降低資源較少的參與者的門檻。許多國家的政策制定者正權衡如何鼓勵創新，同時保障安全與隱私。平衡的制度應將真正敏感的技術與一般研究區分開來，避免全面限制拖慢進展。
晶片與變動中的出口管制格局
半導體仍是爭議最激烈的領域。美國的管制仍針對高效能晶片及其製造所需設備，但中國製造商正縮小部分差距。華為昇騰910系列加速器如今已接近較早一代美國晶片的效能，並搭配具吸引力的軟體套件。如果中國企業提高良率並維持低價，頂尖人工智慧實驗室以外的買家，可能會選用這些產品建置訓練與推論叢集。
華盛頓已重新調整減緩人工智慧擴散的方式。美國不再試圖封鎖整個市場，而是轉向管控先進系統的流向及使用方式。這一轉變反映了產業界的壓力，也反映第三國如今可以在中國與美國供應品之間做選擇的現實。政策一致性至關重要。如果規則在嚴格與寬鬆之間反覆擺盪，全球企業就會透過打造並行技術堆疊來分散風險。
美國仍領先之處
美國仍保有對長期發展至關重要的優勢。研究型大學、國家實驗室與深厚的資本市場，形成一條將點子轉化為企業的管道。頂尖平台企業訓練出能力最強的通用人工智慧模型。軟體人才、晶片架構專業知識與開放研究社群，仍居世界一流水準。
前沿研究與民間資本
美國的人工智慧民間投資遠超中國。這些資金投入晶片設計、雲端服務，以及用於科學與國防的專門模型。新創企業運用人工智慧探索新材料、生物科技與核融合。這些前沿領域發揮了美國在跨領域研究與高風險投資方面的優勢。
盟友標準制定與價值
聯盟也是美國的優勢之一。美國與歐洲和亞洲夥伴協調政策，有助於形塑安全、隱私與安全保障標準。開放的數位環境有利創新與坦誠辯論，但也可能帶來脆弱性，例如容易受到假訊息或資料竊取侵害。民主政府若能協調出口管制、供應鏈安全與隱私規則，就能在維持市場活力的同時保護公民。
急劇脫鉤的代價
兩套體系已開始部分分離。兩國都審查投資，並封鎖特定具有安全風險的技術。有針對性的管制可能合理，但全面拆解貿易與科技連結，將使雙方及全球其他國家付出沉重代價。
安全方面的取捨
將設備排除於網絡之外，或禁止特定應用程式，能降低某些風險，但也會讓仰賴低價設備的小型電信業者和企業承擔實際成本。替換已安裝的基礎設備既緩慢又昂貴。對方也可能採取反制措施。如果北京以限制市場准入或收緊自身出口規則回應，全球企業就會被夾在不同法律體系之間。
供應鏈與市場影響
半導體供應鏈是最明顯的痛點。如果管制促使中國進一步投資國產設備與材料，長期可能加速競爭供應來源的發展。外國製造商屆時可能在仍是全球最大電子產品終端市場的中國失去市占率。標準分裂、技術生態系重複建置會降低效率，也可能抑制全球經濟成長。偏好為特定用途採購最佳產品的國家，可能發現選擇受兩國首都制定的規則限制。
美國現在可以借鏡並採取的行動
中國的崛起凸顯了符合美國優勢的實務教訓。目標不是複製中國的體制，而是縮短實驗室到工廠的轉化流程、確保投入品供應，並讓創新在日常產業中落地。
硬體技術與工廠速度
產品能否領先，往往取決於團隊迭代實體設計的速度。這代表要重振實作工程技能、擴大先進封裝與組裝規模，並縮短設計人員與生產線之間的距離。政府支持產業學徒訓練、區域原型製作中心與小批量製造，能協助構想更快送到客戶手中。
人工智慧時代的電力
人工智慧的成長受限於電力的程度，不亞於模型架構。美國可以擴大潔淨能源發電、簡化資料中心群聚的電網併聯流程，並讓新增發電能力與電網升級相互配合。長期電力合約、儲能與廢熱再利用，能穩定營運並降低成本。規劃時應依當地條件整合資料基礎設施、光纖與用水需求。
開放原始碼與實用人工智慧
開放生態系能加速學習。政府機關與企業可以支持負責任的開放原始碼模型、工具與資料集，讓小型開發者能夠加以調整。採購政策可以優先選用能解決醫療、教育與公共服務具體問題的人工智慧。這種做法獎勵的是效率與實際價值，而不只是基準測試分數。
更具韌性的晶片供應
在盟友經濟體之間分散晶片製造、封裝與材料供應，可降低單點故障風險。明確且範圍狹窄、聚焦最敏感能力的出口規則，會比廣泛禁令更有效。與夥伴協調審查和許可制度，可在不扼殺一般產業合作的情況下堵住漏洞。
- 投資區域原型製作中心，串連設計人員、供應商與合約製造商。
- 擴大技術人才移民名額，簡化工程師、研究人員與技術人員的簽證程序。
- 與盟友制定隱私、安全保障與資安共同標準，並與開放市場相互配合。
- 運用政府需求催生新產業，從安全雲端服務到國內電池工廠皆然。
仍值得合作的領域
競爭不代表共同利益消失。在某些領域，合作或至少協調，對雙方及全球都有益。氣候科技首當其衝。共同推動電網穩定、碳排測量與減少甲烷，無論整體緊張局勢如何，都能帶來好處。設有明確防護措施的科學交流，能促進健康研究與災害應變。國際標準組織需要廣泛參與，才能維持網絡的互通性與安全。
中國計畫收緊出口管制並建立戰略礦產儲備，顯示對投入品的競爭將更加激烈。美國與夥伴可以透過支持在不同地點開採、精煉與回收，穩定市場。許可安排、附帶防護措施的技術分享，以及對敏感供應鏈進行聯合檢查，都有助於減少猜疑。
對世界其他地區的意義
第三國面臨艱難的權衡。許多企業需要接觸兩套生態系，既想要價格實惠的硬體、可靠的軟體，也希望規則可預測。中國產品通常在價格與交貨時程方面勝出，美國平台則常在效能與開發工具方面占優。隨著中國晶片製造商持續進步，以及華盛頓修改管制措施，更多買家將能從兩邊的產品中選擇，有時甚至在同一個專案中採用兩者。這種選擇帶來談判籌碼，也伴隨法律風險。
北京已開始以新的法律工具配合科技發展，警告企業若遵循外國限制而損害中國利益，將面臨懲處。美國主管機關則強調出口規則與制裁的執行。處於兩者之間的企業將尋求明確指引，也會在兩個司法管轄區建立法遵團隊，並要求合約明確列出專案各階段適用的法律。
重點摘要
- 中國將硬體規模、國家規劃與激烈的國內競爭轉化為全球優勢，在電動車、太陽能、電池與機器人領域尤為突出。
- 北京的新五年計畫將進一步聚焦先進製造與戰略科技，並配合更嚴格的出口管制與礦產儲備。
- 美國在人工智慧前沿與民間投資方面仍居領先，可運用聯盟力量形塑標準並維護開放的數位環境。
- 人工智慧擴張有賴電力與基礎設施。中國將能源規劃與資料中心整合；美國則必須擴大供電能力並提升電網韌性。
- 中國的開放原始碼人工智慧擴大了使用機會，也加快普及。美國可以鼓勵負責任的開放，並聚焦實際部署。
- 半導體競爭日益激烈。管制措施正從全面禁令，轉向更精準地管理先進能力的流向。
- 急劇脫鉤代價高昂。有針對性且相互協調的規則，能以較少副作用降低風險，減少對供應鏈與創新的衝擊。
- 華盛頓應採取的行動：重建硬體技能、加速原型製作、與盟友確保晶片供應，並讓電力規劃配合人工智慧成長。
- 在氣候、健康與標準領域選擇性合作，即使競爭持續，也能減少摩擦並為全球帶來好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