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族群中的隱性問題
在新加坡,失去穩定住處的年輕人,通常不會睡在公園或火車站。他們經常輾轉借住朋友家幾天、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飲店打盹,或等清潔人員離開後,找樓梯間的角落歇息。白天看來生活如常,夜晚卻居無定所。這種隱而不見的處境,讓青年無家可歸問題更難被察覺、統計和解決。
目錄
化名傑米娜(Jemina)17歲時父親過世,母親再婚。她覺得家裡不再安全,也不再歡迎她,於是離家。她先住在初級學院宿舍,租約到期後,必須在大學先修考試前搬離。此後,她有時借住朋友家的沙發,有時睡在遊樂場長椅或速食店。進入大學後,她因眼疾與心理健康問題而休學。後來有個家庭收留了她。她很少談起過去,因為害怕遭人批評,也覺得沒有人理解她。
她的經歷反映了社區團體近期觀察到的情況。志工與社工表示,35歲以下民眾的求助需求增加。為露宿者提供陪伴服務的新加坡無家者之心(Homeless Hearts of Singapore)表示,今年收到的求助中,將近一半來自35歲以下人士,高於2022年的略多於三分之一。這些青年很懂得避免露宿街頭,因此不會出現在官方統計中,卻仍身處危險。
傑米娜還記得老師和同學如何看待她的困境。她說,就連成年人也沒有察覺警訊。
學校裡的成年人也覺得我很難相處,而不是看出我正在受苦。我當時非常孤單。
肯尼斯・湯(Kenneth Thong)經營小型志工計畫「最後避風港」(The Last Resort),自2007年起接待過許多青年。他說,隱形處境雖能讓青年避開污名,卻也使他們遠離援助。
想到新加坡的無家可歸者時,大家不會想到青少年,但這確實是個問題。
數據呈現的情況
新加坡曾在全國各地進行街頭調查,估算每晚露宿街頭的人數。2019年,研究人員與志工在全島大部分地區發現921至1,050名露宿者。2021年的後續調查則記錄到616人。當中許多人年紀較大、為男性,從事清潔、保全等低薪工作。首份研究的訪談顯示,約六成受訪者有工作,卻仍缺乏穩定住處。有工作的露宿者薪資中位數遠低於全國中位數。一半的人露宿了一至五年,另有相當比例露宿更久。常見的過夜地點包括組屋底層空地、商業大樓走廊和遊樂場。
2023與2024年並未進行官方全國調查,因此第一線服務數據成為觀察變化最明確的線索。社會及家庭發展部表示,目前有22處名為「安全安心睡眠點」(Safe, Sound Sleeping Places,簡稱S3Ps)的夜間庇護場所,提供基本設施。截至2025年7月,約有100人住在這些場所。營運單位之一的祝福社區服務(Bless Community Services)表示,近幾個月來,其設於教會的據點都已住滿。天主教福利服務(Catholic Welfare Services)也接待到更多人,新服務對象人數從2023年的192人增至今年的317人。國家發展部在2024年透過OneService應用程式等管道,收到175件民眾通報露宿情況的報告。
解讀這些數字時須保持謹慎。街頭調查統計的是深夜時仍能看見的露宿者。借住朋友家沙發,或時常在朋友家暫住的青年,往往不在統計之列。服務提供者將此稱為隱性無家可歸。近期一份檢視東亞與太平洋地區青年無家可歸研究的報告指出,各地對問題的定義和資料蒐集方式不同,難以比較青年相關統計。這也讓規劃適切且規模合宜的服務更具挑戰。
新加坡青年失去住處的原因
青年無家可歸並非單一原因造成。家庭衝突、父母或照顧者突然離世、心理健康困擾、經濟問題,以及單身者申請公共住宅的規定等多重壓力相互交織。這些因素一旦同時發生,青少年或年輕成年人可能在幾週內失去住處與支持網絡。
家庭衝突、失親與人身安全
新加坡關於青年無家可歸的質性研究發現,家庭關係破裂往往始於虐待、疏忽或排斥。家庭是住處、經濟支援與生活指引的重要來源。一旦這份連結瓦解,年輕人可能再也沒有安全的地方可回去,即使文件上仍有正式地址也一樣。化名莎拉(Sarah)便是如此:母親過世後,她成了父親唯一的照顧者。她身兼多份工作,仍無力支付房租。
她回憶那幾個月帶來的沉重負擔。
「一直住在臨時住所之間,真的很辛苦。」她說,當自己無法保護父親時,心裡充滿「自責與自我厭惡」。
經濟困境與房租負擔
年輕成年人經常從事入門職務或不穩定工作,因此難以存下押金或房租。2019年的實地研究發現,許多無家者雖有工作,仍無力負擔穩定的房間。合租公寓售出或房東調漲租金時,微薄的薪資差距很快就會變成住屋缺口。少上幾天班或受傷,都可能迫使他們在食物和床位之間做選擇。
讓單身者受阻的資格規定
新加坡的公共住宅制度完善,但主要是以家庭為核心設計。單身者通常要到35歲才能符合公共住宅申請資格。雖然有公共租賃計畫和緊急安置管道,但年齡與家庭身分的定義,可能使與家人決裂的十幾歲及二十多歲青年難以取得資源。租住私人房間通常得支付押金、提供收入證明,有時還需要保證人。許多青年只好輪流借住朋友家;當關係破裂或沙發不再有空位時,便得在戶外過夜一段時間。
心理健康與居所不穩的代價
無家可歸會加重壓力。睡眠中斷、營養不良,學業與工作也受到影響,焦慮和憂鬱情緒隨之增加。傑米娜因眼疾和心理健康問題離開校園宿舍。許多處境相似的人默默退學,未來的工作選擇與收入也因此減少。這種循環會在第一次露宿之後,持續加深風險。
東亞與太平洋地區已有研究測試不同方式,協助無家可歸青年維護心理健康。介入措施包括透過藝術治療抒發情緒、促進療癒,以認知行為治療培養因應技巧,開設生活技能課程,以及在安全可行的情況下增進家庭關係的計畫。許多措施有助改善憂鬱、焦慮或復原力,但若缺乏持續追蹤,部分成效會逐漸消退。研究帶來的啟示是:短期、單次的服務有所幫助,但要維持長期穩定,通常需要穩定住處,以及持續的諮商與個案服務。
本地質性研究也指出另一個艱難取捨。優先賺取眼前收入的青年,往往只能暫緩學業,失去的不只是課堂上的一席之地,也包括能在未來提高收入的學歷資格。沒有穩定住處時,每日求生便會凌駕所有長期規劃。
現行制度如何因應
過去十年間,新加坡為露宿者提供的安全網逐漸擴大。S3P網絡由慈善團體與宗教團體營運,提供夜間床墊或床位、淋浴設備與置物櫃。工作人員和志工協助服務對象辦理證件、連結社工,並申請長期住屋或工作。收容能力仍然吃緊,數個營運單位表示,有時不得不拒收求助者。
政府召集社區夥伴成立網絡,協調援助,並與避開正式機構的人建立信任。家庭服務中心會在安全可行的情況下協助青年進行家庭調解,也會提供經濟援助或就業媒合。民眾可透過OneService應用程式通報露宿情況,由外展團隊接手跟進。社會及家庭發展部以安全感和歸屬感界定無家可歸,而不只看財產權;這代表即使文件上有住處,若回去並不安全,仍可能算是無家可歸。
新加坡《貧困人士法令》(Destitute Persons Act)也授權當局將貧困者安置於福利院接受照護。然而,多數青年更適合在社區接受協助,保有自主權,以及與學校或工作的連結。因此,許多第一線團體著重夜間庇護、個案服務與轉介管道,而非機構安置。
新加坡無家者之心共同創辦人亞伯拉罕・楊(Abraham Yeo)表示,當生活脆弱不堪時,實際援助與社區支持密不可分。
無家可歸不只是待解決的問題,更是需要被關懷的人。
研究與海外經驗帶來的啟示
許多富裕城市的青年無家可歸問題日益嚴重。英國慈善團體的資料顯示,最近一年有遠超過十萬名青年向地方政府求助,表示自己無家可歸或有此風險,租金飆漲也讓都市地區承受壓力。各地方政府的評估和支援程度不一,許多人因此找不到明確的求助途徑。
投入資源、採取快速安置策略的地方,提供了一些值得參考的做法。加拿大梅迪辛哈特市(Medicine Hat)官員承諾在數天內將民眾安置於永久住所,再以該住所為基礎提供各項支援服務。市長後來表示,這種做法在財政上合乎效益,因為穩定住屋能減少民眾使用危機服務。丹麥在大量公共住宅的基礎上採行「居住優先」模式,並設置專門的青年服務,協助年輕成年人迅速入住永久住所。東京則透過大規模提供臨時住房和就業諮詢,並以完善的社會服務為後盾,減少了可見的街頭露宿現象。每座城市的房市和政策基礎各不相同,但這些例子顯示,快速提供安全住處,並搭配個案服務和心理健康照護,能改變青年的處境。
讓青年及早獲得協助的途徑
第一線經驗與研究結果都指出,若能及時採取行動,就能避免短期危機演變成多年居無定所。以下幾項做法符合新加坡的情況。
- 設立專為青年提供的住宿據點,並提供日間支援、校方聯繫和心理諮商。場所應規模小且安全,並為每個床位安排一名具名個案工作者。
- 為未滿35歲、與家人疏離的青年建立明確且有保障措施、期限與定期檢視機制的公共租賃住宅提前申請管道。並為每位租戶安排導師,制定就學或就業計畫。
- 推動寄宿家庭計畫,招募並訓練經審核的家庭,短期接待青年。提供適度補助、背景查核,並持續為寄宿家庭與青年提供支援。
- 建立校園安全網,讓面臨家庭破裂或遭到驅逐的學生,在學期間休假和考試期間仍能住在宿舍,並提供緊急經費與諮商服務。
- 擴大教師、社工與第一線志工的創傷知情訓練,及早辨識警訊,並提供有溫度的轉介服務。
- 透過現有計畫提供快速經濟援助,協助支付押金和首月租金;申請程序應簡便,經可信機構轉介的青年應能迅速獲得審核結果。
- 設立整合式青年服務中心,在同一處提供住屋諮詢、心理健康照護、家庭或租賃問題的法律協助,以及就業支援。
- 在OneService應用程式中增設青年專用轉介管道,將通報轉交受過訓練的外展團隊,並清楚說明後續處理流程。
- 保障入住穩定住所的青年至少能接受12個月的後續照護,避免小挫折再次導致失去住處。
- 恢復定期街頭與服務使用人數調查,並納入能衡量借住朋友家的調查方法,掌握青年趨勢,讓政策決策有最新資料為據。
青年說他們需要什麼
青年提出的需求直接而務實。莎拉表示,許多人不知道該從何著手,因此踏出第一步就令人不知所措。
我們的人生經驗較少,可能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該向誰求助,無助感因此更強烈。
傑米娜希望社會大眾能更了解這個問題,也更願意伸出援手,尤其是在青少年或年輕成年人剛失去住處時。
我真的希望有更多人了解這個問題。
失去父母,或覺得家中不安全的青年,盼望得到公平的機會繼續上學、保住工作,並能安心入睡。及時提供小規模援助,就能讓這些事成為可能。
看到有人露宿時可以怎麼做
- 若有人看起來正面臨立即危險,請撥打999報警。
- 白天以尊重的態度接近對方。先詢問對方是否需要協助,並傾聽,再提供建議。
- 透過OneService應用程式或網站通報目擊情況,讓外展團隊跟進。你可以前往OneService了解通報方式。
- 告知青年附近的家庭服務中心或學校輔導老師,請他們協助連結住屋與經濟援助。
- 避免在社群媒體分享露宿者的照片,保護他們的隱私與尊嚴。
- 若你代表社區團體,可考慮與S3P或「參與並賦能露宿者夥伴網絡」(Partners Engaging and Empowering Rough Sleepers network)合作,支援夜間庇護或外展服務。
重點整理
- 新加坡青年無家可歸問題往往隱而不見,許多35歲以下人士在朋友家和公共空間之間輾轉,而非明顯露宿街頭。
- 街頭調查在2019年記錄到921至1,050名露宿者,2021年則有616人,其中多數是年長者。2023與2024年未進行調查。
- 第一線團體表示,今年來自青年的求助增加。2024年民眾通報露宿情況的案件達175件。
- 目前有22處稱為S3P的臨時夜間庇護場所,2025年7月約有100名住客。數處場所已滿額運作。
- 家庭衝突、照顧者離世、心理健康壓力、低薪,以及依年齡區分的住屋規定,往往交互作用,導致青年無家可歸。
- 區域研究顯示,心理健康支援若搭配穩定住屋與持續個案服務,效果較佳。
- 國際經驗顯示,迅速提供永久住所並搭配周全支援,是協助青年的有效做法。
- 新加坡可採取的務實措施包括青年專用住宿、設有保障措施的提前租屋管道、寄宿家庭、校園安全網、押金快速補助、整合式服務中心,以及改善資料蒐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