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對外籍勞工的辯論進入新階段
過去一年，日本民眾對積極接納更多外籍勞工的支持度出現轉變。《讀賣新聞》與早稻田大學先進社會科學研究所進行的一項全國郵寄問卷調查發現，59％受訪者反對或有些反對積極引進外籍勞工。這與2024年底的情況逆轉，當時支持擴大接納的人多於反對者。這項在7月參議院選舉後蒐集的新結果，顯示在經濟承壓、家庭預算吃緊之際，民眾對邊境與身分認同的態度更加強硬。
受訪者最常提到兩項憂慮。68％認為，若居住在日本的外國人增加，治安將惡化；63％預期語言、文化與習俗差異會引發問題。不過，同一份調查也呈現矛盾心態。多數受訪者、即61％認為，接納外籍勞工有助緩解持續存在的勞力短缺。這反映出日本一方面認知到經濟上的需求，另一方面對如何管理社會變遷愈發審慎。
這些相互拉扯的態度，正與人口結構的現實交鋒。日本外國居民人數在2024年底創下377萬人的新高。隨著勞動年齡人口減少，雇主持續從海外招募人力。失業率仍低，職缺數也仍多於求職者，儘管情況略有降溫。與此同時，圍繞外國人的政治辯論愈發尖銳。年輕受訪者比年長選民更擔憂治安，新興保守勢力則將移民管制列為核心議題。執政黨著重秩序與守法，反映民眾的不安；產業界則警告勞力缺口日益擴大。調查期間為9月下旬至10月下旬，涵蓋新內閣交接，並捕捉到「本國優先」情緒升溫的現象。
新調查透露的訊息
最受關注的數字呈現了態度逆轉。59％受訪者反對或有些反對積極接納外籍勞工。2024年底，支持積極接納的比例高於反對者。民眾對外國人口增加可能帶來的後果，態度也更為鮮明。治安與社會摩擦是受訪者最關切的兩項影響；緩解勞力短缺這項主要經濟效益則排名第三，並獲得多數人支持。數據顯示，許多選民同時考量風險與益處。
民調詢問受訪者是否應將國家利益置於國際合作之上，70％表示同意或大致同意，創下2017年首次提出此問題以來的新高。在安全議題上，67％支持強化防衛能力，較2024年略降。民眾對國家政治的不滿程度異常高。88％自認不滿意或有些不滿意；自2018年開始追蹤以來首度有過半數、即52％表示，希望國家領導層有所改變，而非維持穩定。儘管民意如此，自民黨仍是受訪者最希望組成政府的政黨，其次是中間派與改革派對手。
這項調查以郵寄方式寄給全國3,000名選民，共收到2,004份回覆，調查期間為9月24日至10月31日。時間點至關重要，因為調查跨越一屆內閣結束與新內閣成立，也是在夏季選戰之後；當時在野黨要求各方更明確表態外國人與公共秩序議題。在此背景下，民意轉向謹慎，更傾向加強管控，同時仍承認勞動市場有此需求。
世代差異
調查結果呈現明顯的年齡差異。在18至39歲受訪者中，79％認為外國居民人數增加會使治安惡化；40至59歲受訪者中此比例為72％，60歲以上則為59％。相較之下，年長受訪者更看好接納外籍勞工的效益。60歲以上受訪者中，67％認為外籍勞工有助緩解勞力短缺；40多歲與50多歲受訪者中為60％，18至39歲則為53％。年輕日本人也較可能支持國家利益優先的立場；18至39歲族群中，有相當比例的54％認同類似「美國優先」的立場，整體受訪者中則為28％。
學術研究有助於解釋這些模式。近期一項具全國代表性的研究發現，經濟威脅，例如工作競爭與薪資壓力，以及文化威脅，例如對社會規範與犯罪的憂慮，都與對外籍勞工的負面感受有關。人口老化的疑慮只能稍微減輕排斥態度。同一研究也指出，民眾對不同類型勞工的看法不一；部分受訪者對低技術勞工較為友善，而這些勞工在面臨嚴重缺工的產業中最常見。這些多元看法呼應了全國民調所呈現的情況：民眾既擔心社會摩擦，也認同外籍勞工對勞動市場的助益。
犯罪、治安與認知落差
治安是新民調中最受關切的議題。然而，近年官方統計與獨立分析都未顯示外國居民犯罪激增。追蹤政府數據的研究人員指出，外國籍人士占受領福利者的比例約為3.2％，與其人口占比相近。他們也指出，涉及外國籍人士的通報犯罪案件有所減少。對危險升高的感受，並未完全反映數據證據。
這種落差可能有幾個合理原因。疫情後觀光熱潮湧入熱門景點與交通路線，使外國遊客及居民更常出現在大眾視野中。社群媒體則會放大違反常規的行為與個別事件，讓它們成為全國熱議話題。具體問題受到關注時，政策制定者也會採取因應措施。日本正收緊外國駕照換照規定，從2025年10月1日起新增50題的知識測驗並提高及格門檻，短期訪客也將不得換照。政府另成立「外國人共生社會推進室」，協調各部會的因應措施。
對公平性的看法也影響這場辯論。近期一項公共廣播機構的民調發現，多數人同意「外國人在日本社會受到優待」這項說法。這種感受，加上預算吃緊與國家風險意識，使優先執法的政策更具吸引力。堵住真正存在的漏洞有助於回應疑慮；公開說明多數外國居民如何工作、繳稅、送子女上學並遵守規則，也有幫助。
勞動市場的現實
以全球標準來看，日本勞動市場仍然緊俏。8月失業率升至2.6％，求人倍率降至1.20，為2022年以來最低，但職缺仍多於求職者。長期缺工情況普遍，尤其是大城市以外地區，以及勞動強度高或薪資較低的產業。今年1月至8月，有237家企業以缺工為由聲請破產，較一年前增加約22％。雇主已提高薪資，最低工資也持續調升，但部分企業仍無力負擔不斷上漲的成本。
政策制定者承認，單靠動員國內勞動力有其極限。日本銀行已指出，透過提高女性與高齡者的勞動參與率來擴大勞動力，已逐漸接近上限。國內勞動力來源幾近用盡，雇主因此更加依賴外籍聘雇，以維持工廠運作、照護機構人力充足並完成農作物收成。
Sompo Institute Plus資深經濟學家小池正人表示，即使招聘需求略有降溫，外籍勞工需求仍將持續。他認為勞動市場雖受限制，但仍然緊俏，並指出民眾的謹慎態度與企業需求之間存在矛盾。
勞動市場的強勁勢頭可能開始減弱。民意或許會使積極開放大門、引進更多外籍勞工變得困難，但產業界的需求也很強勁。
照護、營建、食品加工、製造、農業、物流與旅宿業的企業，都高度仰賴外籍員工。政府數據顯示，截至去年10月，日本勞動市場中的外籍勞工人數創下230萬人的紀錄。這與更廣泛的外國居民人口數不同，後者也包括家庭成員、學生，以及未就業的長期居留者。雇主正透過增加訓練、提高薪資與改善住宿條件，吸引並留住國際人力，但許多雇主表示，仍難以補足各班別人手。
2018年改革後的政策，以及當前的變化
日本的移民制度在2018年經歷重大轉變，當時立法者設立「特定技能」類別，為資格較低的勞工開放明確管道，讓他們投入缺工領域。這項改革打破數十年僵局，將決策權集中於首相官邸。改革讓雇主得以更有系統地招募人力，同時維持嚴格名額上限與審查制度。然而，融合政策一直落後於接納政策，地方政府服務、學校與職場只能各自摸索因應方式。
政治論述也反映出這種謹慎。領導人很少使用「移民」一詞，而是談論外國人力資源、實習生與高技能專業人才。政策著重短期勞動力，但日本的人口結構顯示，外國居民將長期存在。外國人口持續增加且更加多元，來自東南亞與南亞的人數增加，族群也包括學生、實習生及高技能專業人士。日本歸化條件仍嚴格，許多長期居留者選擇申請永久居留，而非入籍。
自2024年以來，政策組合轉向加強遵法管理，同時維持外籍勞工的經濟角色。執政黨推動「零非法外國居民」計畫。官員收緊駕照換照規定，提議限制外國買家購買部分房地產，並著手讓福利與移民機關共享資訊，以查出積欠稅款或健保費的居民。政府也成立跨部會辦公室，因應外國居民增加所衍生的問題，範圍從交通、鄰里糾紛到醫院就醫。
國家層級論述與地方融合
地方首長要求東京當局不要只著眼於執法。市長與知事負責推動讓共融在實務上得以運作的計畫，例如語言課程、學校諮詢、社區導覽，以及市公所服務櫃檯。全國47位都道府縣知事都呼籲制定《多元文化共生基本法》，承認外國居民是地方社區的一分子，並明確訂定各方責任。國家層級論述往往強調管控，但地方實際面臨的挑戰是服務提供與社會融入。
經濟與政治交會
移民議題在政黨政治中的重要性日益提高。新興保守勢力在2025年7月參議院選舉中迅速崛起，藉由反映民眾對生活成本不滿、對公共秩序感到挫折而獲得支持。執政黨也強調收緊外國人相關規定，以安撫心存疑慮的選民。黨內角逐領導職位的人選加強遵法論述，同時承諾維持經濟運轉。這正反映當前的核心矛盾：勞動市場緊俏、需要外籍勞工，但民眾對快速變遷感到不安。
這項新調查反映更廣泛的政治轉變。88％受訪者對國家政治感到不滿。自2018年以來，首度有過半數表示偏好改變而非穩定。即便如此，自民黨仍是最多選民心目中組成政府的首選。民眾對安全的憂慮升高，67％支持強化防衛。對外國居民議題，年輕選民比年長者更傾向民族主義。18至39歲受訪者中，54％表示認同以美國前總統為代表的國家優先立場，整體受訪者中則為28％。
學者提醒，一旦移民成為政黨間的攻防議題，政策可能轉向懲罰性措施，連合法居留者也可能受到波及。日本的經驗已反映出對未經授權移民的嚴格態度。20年前，一項政府調查發現，多數人支持遣返無合法身分者。隨著經濟承壓、全球移民現象更加顯著，強硬路線更容易獲得支持。風險在於，短期政治利益可能以勞動力供給、社會凝聚力與日本國際地位為代價。
哪些因素可能改變民意
信任是關鍵缺口。認為治安將惡化的人數，與數據所呈現的情況之間的落差已經擴大，但這種情況可以改變。及時、透明地公布外國居民涉及的犯罪、福利使用、納稅情況與子女就學資訊，有助於減少謠言傳播。對所有居民公平、一致地處理真正的違規行為，也能讓選民相信規則確實受到重視。
融合有助減少日常摩擦。醫院與市公所提供語言協助，可減少誤解。社區警政若能解決實際問題，例如垃圾集中處的噪音或自行車規範，也能建立信任。透過觀光管理將遊客分散到少數熱門景點以外的地區，可減少引發不滿的擁擠狀況。企業也能協助訓練管理者與員工理解跨文化基本知識，並訂定明確的職場規範。
工作環境也會影響民眾觀感。國際勞動研究發現，民眾大力支持防止移工女性遭受暴力與剝削，也支持改善家事與照護工作條件。提高標準、保障權益的政策，既能吸引日本所需人才，也能緩解民眾對擴大外籍勞動力會帶來混亂的憂慮。更明確的技能培訓與認證管道，也能減少人員流動，協助雇主與勞工做好規劃。
人口結構使這場辯論更顯迫切。日本人口持續高齡化與減少。即使提高薪資、採取更彈性的工作方式，許多產業仍無法僅靠國內勞動力滿足需求。問題並非抽象地選擇接納或拒絕外國人，而是如何讓共生在實務上運作、公平執法，並投資相關服務，協助社區居民與新移入者融入日常生活。
重點整理
- 59％反對或有些反對積極接納更多外籍勞工，與2024年底的民意趨勢逆轉。
- 民眾最關切治安與社會摩擦，但61％認為外籍勞工有助緩解勞力短缺。
- 年輕受訪者更擔憂治安，年長受訪者則較認同外籍勞工帶來的效益。
- 70％認為國家利益應優先於國際合作，比例為2017年以來最高。
- 88％對國家政治不滿；52％偏好改變而非維持穩定；自民黨仍是組成政府的首選。
- 勞動市場仍然緊俏，失業率為2.6％，求人倍率為1.20；外籍勞工人數創下230萬人紀錄。
- 日本2018年改革為特定技能勞工開放就業管道，但融合政策仍落後於接納政策。
- 當局正加強遵法管理，包括收緊駕照換照規定、查核稅款與保險費，以及成立新的跨部會共生辦公室。
- 研究人員引用官方數據指出，外國人犯罪有所減少，福利使用比例與人口占比相符，顯示民眾認知存在落差。
- 專家預期日本將持續仰賴外籍勞工，即使民眾態度更趨謹慎、政治論述更加強調管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