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的大旅程
一隻吉娃娃在首爾舊把拔站附近的車流中穿梭，路人起初只是短暫為牠捏把冷汗。幾週後，這隻如今名叫 Charm 的狗，卻成了更大議題的核心，凸顯南韓動物救援制度面臨的困境。牠從繁忙街道被送往平澤的寄養家庭，期間又意外懷孕，這段經歷突顯志工、收容所與政策制定者面臨的複雜挑戰。在南韓，養寵物的人愈來愈多，相關配套卻跟不上需求。
Charm 獲救的過程串起了跨越大洲的社群力量。一名住在德州、心生不捨的讀者看到《韓國先驅報》報導這隻受驚的狗後，發起 GoFundMe 募款活動，希望趕在 Charm 無人認領而可能遭安樂死前，將牠從政府指定的收容所救出。這個人的行動引發連鎖效應，最終救下的不只一條生命：Charm 在寄養期間產下一隻小狗。
這個故事呈現個人的善意如何與制度問題交會。根據 KB金融集團報告，南韓近年養寵物的比例急遽攀升，近三成民眾家中有寵物。然而，這波成長也讓原本就資源有限、收容空間過度擁擠且成本不斷上升的收容體系承受更大壓力。Charm 的案例成了檢視這些廣泛挑戰的一扇窗口。
救援行動內幕
由軍人配偶組成的志工團體 Rebel Rescue South Korea，在 Charm 的故事於網路上受到關注後出手救援。該團體在平澤設有收容所，平時照顧約 50 隻狗，主要透過寄養家庭網絡提供照護。Rebel Rescue 負責人 Robin Lucas 表示，介入救援並非自動就能完成，還必須依照正式的收容程序辦理。
「我聯絡了在韓國的志工，因為她被送去的那間收容所 KARMA 是會安樂死動物的收容所，我以前也從那裡救過狗，」Lucas 說。「其中一位志工經過該程序獲選，讓我們得以把她帶出收容所。」
KARMA，即韓國動物救援與管理協會，是首爾指定的大型動物收容所之一，獲救動物會依照標準領養程序安置。若在一定期限內無人認領，動物可能遭安樂死；因此，民間救援團體常稱這類收容所為「安樂死中心」。雖然這些機構收容的動物依法可供民眾領養，但救援團體常因擔心動物無法及時找到領養人而介入。
這個過程凸顯制度中的關鍵缺口。公立收容所必須在嚴格時限與資源限制下運作，Rebel Rescue 這類民間救援團體則完全仰賴志工與捐款。兩者之間的落差，使動物的生死有時取決於小型、經費不足的組織能否及時出手，填補公共設施留下的空缺。
Charm 最終於 11 月 24 日獲救，距離最初被捕獲已過 19 天，顯示這類救援行動往往曠日費時。時間壓力讓原本就令人焦慮的處境更加緊迫，志工必須不斷權衡有限資源與眼前需求。
南韓養寵物的矛盾現象
南韓與寵物之間的關係呈現鮮明矛盾。截至去年 12 月，養寵物的民眾已超過 1,500 萬人，帶動寵物產業蓬勃發展，甚至首次出現寵物推車銷量超越嬰兒推車的情況。這種文化轉變反映出人們逐漸將動物視為陪伴者，而非所有物。
然而，對動物的喜愛增加之際，棄養率也同步上升。短短一個月內，也就是 2 月 5 日至 3 月 5 日，全國公立收容所共登記 2,269 隻狗與貓，平均每天 75 隻。常見的棄養原因包括如廁訓練問題、啃咬、掉毛，以及某個品種退流行後便失去興趣。
行為問題是促使飼主棄養的重要因素。《獸醫行為期刊》刊載一項針對 174 名南韓狗飼主的研究，發現 84.5% 的受訪者表示，自己的狗至少有一種行為問題。最常見的問題包括過度吠叫（47.1%）、隨地便溺（40.8%）、攻擊行為（35.6%）、膽怯（29.9%）及分離焦慮（27.6%）。
研究也發現，飼養管理方式與行為表現之間存在有趣的關聯。定期接受服從訓練的狗，較少出現隨地便溺的問題；長時間獨處的狗，則較常出現問題行為。研究結果顯示，若能加強飼主教育並提供容易取得的訓練資源，許多棄養或許可以避免。
與此同時，收容所需求增加，相關設施卻日漸萎縮。公立動物收容所數量從 2021 年的 269 間降至 2023 年的 228 間，使剩餘設施更加擁擠。照護成本上升也帶來更大壓力，去年公立收容所照顧每隻獲救動物的平均支出達 43.5 萬韓元（300 美元），較前一年增加 31.4%。
救援的財務現實
動物救援的財務挑戰不只在基本照護。Free Korean Dogs 指出，從狗肉農場救出一隻狗，光是初期支出就可能介於 2,000 至 4,000 美元，每月後續費用則為 500 至 1,000 美元。這些數字說明，許多組織為何長期在勉強維持運作的邊緣掙扎，不斷募款以支付基本開銷。
長期志工 Yoo Han-mi 負責醫療接送、寄養與照護工作，這種壓力始終如影隨形。「醫療費用非常龐大，志工又很少，」她說。「有些收容所想救更多動物，卻沒有足夠條件。有一次救援，就代表多一個空間、多一筆醫療費、多一個人手。」
資源壓力迫使救援團體做出艱難抉擇。Free Korean Dogs 指出，從狗肉農場救出的狗中，有 20% 至 30% 最終因行為問題或複雜的醫療狀況而遭安樂死。現實是，即使收容所盡力而為，仍缺乏足夠空間、資源與經費，無法安置數量龐大的流浪狗。
這種情況也反映其他國家的趨勢。美國防止虐待動物協會（ASPCA）指出，2024 年美國收容所約有 60.7 萬隻動物遭安樂死，雖然比前幾年減少。兩國面臨相似挑戰：動物在收容所停留時間拉長，需要醫療與行為照護的比例增加，而領養量能有限。
禁食狗肉及其意料之外的後果
南韓近期決定在 2027 年前逐步淘汰狗肉產業，是動物福利政策的一大轉變。這項禁令具有文化里程碑的意義，食用狗肉的比例早已下滑：2024 年一項政府民調中，僅 8% 受訪者表示過去 12 個月內吃過狗肉，遠低於 2015 年的 27%。
然而，這項進展也帶來新的挑戰。BBC 報導，目前估計仍有 50 萬隻狗留在狗肉農場。隨著停業期限逼近，牠們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農場主人 Chan-woo 養了 600 隻狗，必須在 18 個月內替牠們找到新家；他形容處境毫無希望，也看不到明確的解決方法。
「說實話，就算只看我的農場，我也不可能在期限內處理完這麼多狗，」Chan-woo 告訴 BBC。「到現在我已經把所有資產都投入農場了，但他們甚至不願意接手這些狗。」
重新安置的過程面臨多重障礙。肉狗農場通常飼養體型較大的犬種，但住在都市的南韓民眾偏好適合公寓生活的小型犬。此外，來自肉狗農場的狗，常因疾病與創傷疑慮而遭到污名化。部分犬種，例如土佐犬，被列為「危險犬種」，飼養時須取得特別許可。
這些難題導致令人沉重的現實：許多從屠宰場救出的狗，如今可能因缺乏空間與資源而面臨安樂死。正如一名農場主人所說：「既然法律是依照這些團體的要求制定的，我以為他們也已經為這些狗想好解決辦法。但現在我聽說，就連動物權利團體也認為安樂死是唯一選項。」
以國際領養尋求出路
面對國內安置能力有限的問題，許多組織轉向國際領養計畫。2025 年 5 月，Humane World for Animals 將 50 隻從南韓狗肉農場救出的狗送往美國；另有 17 隻母狗與幼犬，待達到適合旅行的年齡後也將出發。
參與救援並領養一隻倖存犬 Juliette 的韓裔美籍演員 Daniel Henney，強調這些努力的象徵意義。「南韓正迎向新篇章，狗是我們的朋友，不是食物，」Henney 說。「這讓我無比振奮。」
這些國際計畫為不堪負荷的體系提供紓解管道，但也面臨自身挑戰。新冠疫情期間的航班限制大幅阻礙運送能力，貨運航班的費用也高出許多。Free Korean Dogs 指出，以貨運方式運送大型犬，每隻費用可能超過 7,000 美元，使許多個案難以負擔國際領養的成本。
儘管困難重重，國際領養仍是重要的救命管道。自 2015 年起，Hwak 已協助近 2,800 隻南韓肉狗農場的狗找到新家，主要透過海外安置。這個遍布全球的領養網絡，提供了南韓現行領養制度無法提供的機會。
動物救援中的人與情
撇開數字與制度，動物救援的核心始終是人與人、人與動物之間的關係。從南韓領養的珍島犬混種 Horangi，便呈現救援動物往往需要長期投入。牠的飼主是有經驗的養狗人士，形容自己多年來耐心陪伴 Horangi 克服創傷，包括分離焦慮、護食與因恐懼而產生的攻擊行為。
「許多曾受虐，或被人辜負過的救援犬，都有焦慮問題，」Horangi 的飼主寫道。「牠們值得更好的對待。我絕不會放棄 Horangi。牠是我的寶貝！我們會一起往前走，一步一步、一天一天，直到最後。」
這份投入呈現救援工作的美好與負擔。刊載於《文化人類學》的學術研究探討「跨物種憐憫」的概念，以及動物照護背後常被忽視的勞動。照護者承受情緒耗損，又得面對資源分配難題，形成複雜的倫理處境，志工從中獲得成就，也同時耗盡心力。
Rebel Rescue 志工、軍人配偶 Kikki Tso 表示，Charm 這類個別動物的故事受到關注，有助於維繫整體救援工作。「牠的故事令人難過，但也帶來希望，」Tso 說。「我希望大家看見，你們看到的狗和貓都值得被救，而收容所與救援團體在實現這件事上扮演重要角色。」
這番話反映出愈來愈多人意識到，動物福利不能只靠同情心，還需要制度改革、持續資助，以及社會對待和照顧最脆弱成員的觀念轉變。
打造永續的未來
政策制定者與倡議團體已研議多種措施，試圖解決南韓的動物福利難題。提案包括擴大公共宣導、加強寵物登記規定，以及更具爭議性的「寵物稅」，希望藉此遏止不負責任的飼養行為。這些措施雖引發民眾反彈，也反映出愈來愈多人明白，光靠收容所無法解決棄養問題。
近期的狗肉禁令或許是最重大的政策轉變，但執行過程凸顯周全規劃的重要性。首爾大學副教授 Chun Myung-Sun 指出：「必須具體討論要如何『處理』這些狗。領養與安樂死都應納入考量。如果我們費盡心力把狗從殘酷屠宰中救出來，最後卻又讓牠們安樂死，人們感到心碎和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
政府每年編列約 60 億韓元（430 萬美元），用於擴建動物收容所並支援民間設施，也向提前歇業的農場主人提供最高 60 萬韓元（450 美元）的補助。然而，許多倡議人士認為，考量問題的規模，這筆經費仍遠遠不足。
動物權利的相關討論持續升溫，民眾態度也逐漸轉向更有同理心、更重視保護動物。這場文化轉變為制度改革帶來希望，但在改革落實之前，理念與基礎設施之間仍存在巨大落差。
社群力量與希望
Charm 的故事最終展現，即使大環境制度進展緩慢，社群行動仍能回應迫切需求。Ann-Marie Villarose 發起的 GoFundMe 募款活動，籌得足以支付 Charm 救援、獸醫照護與寄養安置的款項。募款吸引南韓及海外人士捐款，展現數位連結如何跨越國界、凝聚資源。
這類民間行動愈來愈常見。Humane World for Animals 運用大眾媒體影響輿論，並向民眾宣導動物虐待問題，採取的策略包括公益廣告、媒體合作與社群媒體宣傳。這些努力有助於營造政策改革所需的文化條件，也能即時援助有需要的動物。
對 Charm 和牠的小狗這樣的個別動物而言，這些介入足以改變一切。但志工與倡議人士強調，永續的解決方案不能只靠個別救援，而需要制度改革、充足經費，以及社會重視與照顧動物方式的文化轉變。
南韓持續推動動物福利改善之際，Charm 的故事既帶來鼓舞，也提醒人們前方仍有許多工作要做。未來需要政府機關、民間組織、國際夥伴與關心此事的民眾共同合作，並以每隻動物都應有機會過上更好生活的信念為共同目標。
重點整理
- 吉娃娃 Charm 從首爾街頭獲救，GoFundMe 募款與志工協調促成國際社群的支援。
- 南韓養寵物的人口比例已攀升至三成，但公立收容所數量從 2021 年的 269 間降至 2023 年的 228 間。
- 過度吠叫、分離焦慮等行為問題是寵物遭棄養的重要原因；一項研究中，84.5% 的狗至少出現一種行為問題。
- 2027 年禁食狗肉的政策，讓估計仍在農場中的 50 萬隻狗陷入危機；國內領養管道有限，收容所量能也不足。
- 國際領養計畫已成為替數千隻狗尋找新家的重要管道，但運輸成本仍使許多個案難以負擔。
- Rebel Rescue South Korea 等由志工營運的組織，透過寄養網絡與社群募款，填補公立收容體系的重要缺口。
- 建議的解決方案包括徵收寵物稅、加強登記規定及增加公共經費；社會對動物福利的觀念也持續演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