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離傳統的歷史性轉變
數十年來，在南韓，成功之路總是建立在單一而強烈的目標上。學生以考進首爾的知名大學為志向，最好就讀科學、科技、工程與數學（STEM）領域，或是醫學院。這套公式被視為實現社會階級流動與財務穩定的保證途徑。然而，近期針對參加 2025 年大學修學能力試驗（CSAT，俗稱「修能」）的高中應屆畢業生所做的分析顯示，這項長期模式可能正出現重大變化。數據顯示，學生可能不再一味選擇醫學與 STEM 領域，對首都圈大學的熱衷程度也有所減退。
1 月 4 日，知名升學補習機構鐘路學院公布分析指出，申請醫學院的學生僅有 7,125 人，為過去五年來最低，較前一年大幅減少 32.3%。專家提醒，現在就斷定這是長期趨勢還言之過早，但相關數據已在這個全球競爭最激烈的學術環境之一，引發一場關於教育未來與職涯志向的全國性討論。
鐘路學院在報告中表示：「儘管醫學院的熱潮似乎已退燒，但在明年的招生周期展開前，很難下定論。」
這項變化不只是數字上的起伏，也反映南韓學生及其家庭對高等教育投資報酬的評估方式正在深刻轉變。隨著經濟現實與人口結構變化開始重塑整體環境，取得首爾大學入學資格的巨大壓力似乎不再那麼牢不可破；這類大學常被統稱為「首爾圈大學」。
1997 年金融危機的遺緒
若要了解這項潛在轉變的規模，必須回顧形塑現行階層結構的歷史因素。對 STEM 與醫學領域的強烈偏好，源自 1997 年亞洲金融危機後的局勢。這場經濟災難造成嚴重的流動性緊縮、貨幣快速貶值，外匯存底幾近耗盡，迫使南韓接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紓困。
對許多南韓人而言，這段期間意味著突然失業，以及長期的就業不安。中央大學申請平台 Uway Apply 指出，這場危機從根本上改變了南韓社會對職涯穩定的看法。1990 年代末期，隨著南韓資訊科技產業開始蓬勃發展，STEM 科系的申請人數大幅增加。到了 2000 年，申請人數最多的科系由三所醫學院及一個韓醫學系包辦。
與此同時，「首爾圈大學」一詞開始廣泛流行。這股趨勢反映政府對首都大學的資助較多，而這些學校畢業生的就業前景也更好。人們逐漸深信，取得首爾大學的學位，是躋身社會上層的先決條件。這種觀念催生了「教育軍備競賽」，各家庭投入大量資源讓子女上補習班，也就是所謂的「學院」，以確保他們能通過艱難的修能考試。
進入頂尖大學的競爭向來激烈，其中又以「SKY」三校（首爾大學、高麗大學與延世大學）最為突出。這些學校的畢業生在南韓各界占據主導地位，掌握大多數高階政府職位，以及大型企業集團的管理職務。這種階層結構延續多年，但最新數據顯示，支撐這套信念的根基可能正在鬆動。
解析醫學院申請人數下滑
2025 學年度醫學院申請人數大幅下降，是態度轉變最引人注目的指標。多年來，醫學院一直被視為最穩妥的選擇，能提供高收入、社會地位與不受經濟波動影響的工作保障。因此，申請人數減少 32.3%，需要更細緻地解讀。
升學專家、IDA 招生學院院長金珠荷（音譯）認為，申請人數下滑主要是結構因素所致，並非人們對醫療專業完全失去興趣。金女士解釋：「今年醫學院申請人數減少，是因為招生名額再次縮減。名額減少後，重考修能的人數也跟著下降，因此整體申請人數變少。」
政府政策在這波變化中扮演重要角色。總統尹錫悅曾於 2024 年增加醫學院招生名額，但 2025 年又恢復至原有水準。政策反覆可能使對招生情勢感到不確定的學生打消念頭。此外，2025 年修能考題整體難度偏高，也促使學生採取更保守的申請策略。金女士指出：「即使是高分學生，也失去了把握，猶豫是否申請醫學院，轉而選擇其他科系。」
她補充說，若認為醫學院的社會價值已經降低，並不準確。她表示：「我認為，更精確的說法是，這種現象反映了競爭心態與暫時性的結構變化。」儘管申請人數下滑，鐘路學院 5 月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從小學生到高中生之中，仍有 66.8% 希望從事醫療工作，顯示這個職業對年輕世代的長期吸引力依然強勁。
STEM 困境與就業疑慮
醫學院申請人數雖暫時下滑，STEM 領域面臨的則是另一系列挑戰。報告指出，包括知名的韓國科學技術院（KAIST）在內，科學與科技院校 2025 學年度的申請人數減少 28%。這項跌幅引發外界對南韓未來科技競爭力的憂慮。
過去，首爾大學的工程科系一直備受青睞。一名在首爾某大學主修電腦科學的大三學生金姓學生，描述了先前的熱潮。金同學說：「我剛入學時，要進入我的科系非常困難。當時正值人工智慧熱潮，許多人相信，讀電腦工程就能保證進入大型企業工作。」
然而，當前就業市場的現實，已開始讓這些期待降溫。隨著科技產業逐漸成熟，爭取大型企業職位的競爭日益激烈，學生開始明白，STEM 學位不再是就業的保證。這種認知也促使學生更廣泛地選擇不同科系，愈來愈多人轉向就業途徑更明確、也能更快進入職場的領域。
在南韓政府積極增設醫學院名額、試圖解決醫師短缺之際，學生不再一味選擇 STEM 的趨勢也同步出現。學生追求穩定的個人選擇與國家對科技創新的經濟需求之間存在矛盾，形成複雜的政策挑戰。批評者認為，若避開 STEM 的趨勢持續，可能威脅南韓的科技強國地位，更凸顯改革的必要性，讓研究與工程職涯對年輕人更具吸引力。
務實考量凌駕名校光環
近期數據顯示，最持久的變化或許是學生對首爾大學的偏好正在減弱。首爾都會區大學的錄取競爭率為 6.01 比 1，與其他地區大學的 5.61 比 1 相比，差距僅略高。差距縮小顯示，學生做決定時愈來愈重視實際考量。
一名朴姓大學生說明了這種新思維。朴同學表示：「我原本就讀首爾的一所大學，但今年決定重考修能，想改到江原道的大學讀教育。我認為在首爾以外的地方讀教育，就業前景更好。」
鐘路學院執行長林成浩也有相同看法，並指出這股趨勢反映了當前經濟放緩的情況。林先生表示：「除非是首爾的頂尖大學，否則學生明顯傾向選擇具競爭力的地方大學。無論在首爾或地方，就業都不容易，因此申請者優先考量實際出路。」
這與過去往往把大學所在地看得比特定學程品質更重要的情況不同。金珠荷女士指出，學生的策略已經演變。她說：「以前，學生優先考慮的是自己讀哪所大學。現在的標準是，我能學到什麼？畢業後的前景如何？」隨著學生與家長更容易取得就業率與起薪資訊，申請大學時也愈來愈重視畢業後的生活。
人口斷崖重塑教育環境
學生偏好的這些轉變，正值南韓面臨嚴峻的人口危機。南韓是全球人口老化速度最快的社會之一，生育率也迅速下降。教育部預估，從 2024 年到 2031 年，小學、國中與高中學生總數將從約 500 萬人降至 380 萬人。這波減少迫使大學為爭取日益縮減的申請者來源而激烈競爭。
學生人口減少已導致數千所學校關閉，農村地區尤其如此。隨著適齡就讀大學的人口縮減，高等教育的供需差距也在縮小。人口結構的現實讓學生有更多籌碼。面臨招生不足、可能遭到關閉的地方大學，為了吸引學生，愈來愈積極提供獎學金、改善設施，並加強與當地產業的連結。
首爾生活成本高於地方，也等外部因素正在影響學生的決定。亞洲各地也出現類似趨勢，中國與日本等國的學生愈來愈常考慮馬來西亞、台灣等區域中心，以及南韓本身的地方城市，尋找負擔得起且品質優良的教育。家庭計算教育投資報酬時，大型首都的高昂生活成本正逐漸成為決定因素。
此外，大學入學策略的兩極化也愈來愈明顯。高分學生提早準備申請首爾的頂尖大學，其他學生則策略性地選擇提供獎學金、職涯出路較明確的地方大學。金女士指出，歸根究柢，成功取決於學生選擇的機會，而不只是準備方式。她建議：「學生需要找到能凸顯自身優勢的策略與入學管道。」
改革制度的呼聲
隨著學生行為改變，教育制度本身也面臨重大改革的呼聲。修能考試左右數十萬名學生的未來，如今受到嚴格檢視。近期考試難度過高及疑有缺失引發軒然大波後，教育工作者開始質疑，在人工智慧時代，這項考試是否仍然合宜。
包括一名修能考試制度設計者在內的 15 名資深教育工作者，聯名公開致函總統，主張廢除現行制度。他們認為，依賴 20 世紀的死記硬背與選擇題操練，會妨礙批判思考能力的發展。首爾市教育廳廳長鄭根植提出分階段退出修能考試的方案，目標是在 2040 學年度全面廢除。這項提案包括將校內考試改為標準參照評量，並增加書面作答與申論評量。
配合這項方向，教育部正探討運用人工智慧批改申論題。教育部計畫先在學校試行 AI 批改書面作答，長期目標則是利用這項技術，統一國家考試主觀題的評分標準。這項轉變旨在提升學生的批判思考與創造力，同時不增加教師的工作負擔。這些改革與數十年來形塑南韓教育的標準化考試文化大不相同。
重點整理
- 2025 學年度醫學院申請人數減少 32.3%，創下五年來新低。
- 學生對首爾大學的偏好正在減弱，首爾與地方大學的錄取競爭率差距縮小至僅 0.4。
- 學生更重視實際就業成果與特定科系，而非就讀首都大學的一般聲望。
- 醫學院申請人數下滑，原因是招生名額減少及修能考試難度偏高，而非學生對醫療專業失去興趣。
- STEM 領域申請人數減少，引發外界對南韓未來科技競爭力的憂慮。
- 人口減少導致學生人數縮減，讓申請者更有選擇空間，也迫使地方大學加強招生競爭。
- 廢除或改革修能考試的呼聲日增，目標是在 2040 年前轉向更重視批判思考、而非死記硬背的評量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