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大都會裡的史前巨獸
黎明前不久，曼谷市區最大的一片綠地之一，隆披尼公園周圍的運河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大型池塘水面幾乎不起波瀾。然而，隨著太陽從泰國首都升起，寂靜被打破了。覆滿鱗片的吻部開始浮出水面，接著是修長而肌肉發達的身軀，拖著身體爬上泥濘的岸邊。牠們是亞洲水巨蜥，體型僅次於科莫多巨蜥，是全球第二大的蜥蜴。對旅人來說，曼谷的巨蜥並非傳統觀光景點，卻鮮明地提醒人們：自然如何在全球最受訪的城市中持續存在。
遇見這些可追溯至數百萬年前的古老爬蟲類，讓人得以一窺這座城市的生態過往。曼谷尚未成為高速公路與摩天大樓林立的大都會之前，這一帶曾是濕地與水道交織的區域。如今，看著蜥蜴在慢跑者與野餐遊客身旁曬太陽，成了一種獨特的旅行體驗。這趟體驗不需要門票、導覽，也沒有精心設計的圍欄，只要一早漫步於城市的綠色心臟地帶即可。隆披尼公園是最容易觀察到牠們的地方，但水巨蜥的活動範圍遠不只一片綠地。
這些爬蟲類曾被迫退居城市邊緣，如今已悄然適應大都會生活。牠們巡行於近1,700條運河之間，這些水道在當地稱為「空」（khlong），蜿蜒穿過各個街區。從住宅區的後街到繁忙的商業地帶，這些水道為水生爬蟲類提供了四通八達的通道。據信，光是隆披尼公園內及周邊就有數百隻水巨蜥，吸引當地居民、遊客與攝影愛好者前來，與這種長期引發民眾兩極看法的動物近距離相遇。
出乎意料的都市成功案例
這些巨型爬蟲類能在水泥叢林中繁衍興盛，展現了牠們強大的生物適應力。泰國國家科學博物館退休副研究員麥可・科塔（Michael Cota）長期研究這個物種。他在泰國北部的研究室中說明了牠們在都市生存成功的原因。
曼谷的族群數量遠遠多於你在野外能看到的。說到食物，牠們什麼都吃，無論死的活的，只要能弄到手就行。牠們的食性非常廣泛。
飲食彈性是牠們得以生存的關鍵。都市環境提供了穩定的食物來源，從被丟棄的廚餘、動物屍體到較小型的動物都有。野外的食物來源可能稀少且難以預測；在曼谷，蜥蜴卻像是置身於源源不絕的自助餐。牠們的移動能力也很強，能利用城市綿密的運河系統，在不同棲地之間穿梭，不必橫越繁忙道路。
另一個關鍵因素是缺乏天敵。在自然棲地中，幼年巨蜥會遭到更大型的掠食者捕食，包括鱷魚與大型猛禽。但在曼谷市中心，這些頂級掠食者並不存在。缺乏天敵使蜥蜴的存活率偏高，族群數量得以快速增加。這座城市氣候溫暖、水源充足，實際上成了牠們繁衍的樂園，讓牠們長到相當大的體型，身長往往將近兩公尺。
解讀都市擴張
針對亞洲水巨蜥在都市地區拓殖的科學研究，揭示了牠們如何利用城市空間的有趣模式。一項近期研究運用全球生物多樣性資訊機構（Global Biodiversity Information Facility）的公民科學資料，分析這個物種在東南亞主要城市的出現紀錄。研究人員發現，巨蜥雖然主要棲息於公園、花園等綠地，但曼谷呈現出獨特的情況。
在新加坡與雅加達等城市，巨蜥的目擊紀錄主要集中在指定公園內。然而，在曼谷，有相當比例的觀察紀錄來自綠地之外。研究指出，曼谷獨特的都市設計，特別是廣大的運河網絡，甚至包括污水系統，使巨蜥得以更自由地散布於都市環境中。牠們利用這些水道連接彼此隔離的棲地，從郊區一路移動到人口稠密的市中心。
這種擴散方式顯示，蜥蜴能善用人為建造的設施。都市化往往會因棲地流失與汙染，導致許多爬蟲類物種數量減少，但亞洲水巨蜥證明牠是個例外。研究指出，儘管牠是已在都市地區建立族群的最大型蜥蜴，生態學家對這個物種的關注仍相對有限。資料顯示，牠們在這些城市的拓殖可能不是一次性的擴張事件，而是在不同地理區域各自發生的都市適應案例。
從帶來厄運到社群媒體明星
好幾代以來，曼谷的水巨蜥一直背負著惡名。在泰國文化中，這種動物過去常被鄙夷、畏懼。牠們的俗名「hia」後來成了泰語中最具冒犯性的辱罵字眼之一。這種污名可能源自人們沿水道居住於開放式棚屋的年代。蜥蜴會四處覓食，有時甚至在家人發現逝者之前，就先聞到遺體的氣味。
這段歷史形塑了人們對爬蟲類根深蒂固的排斥感。不過，社群媒體興起後，民眾觀感出現了顯著轉變。年輕世代正重新看待巨蜥的形象。曼谷唐人街餐廳老闆艾絲・魯薩米西特拉庫（Ice Russameesritrakul）指出，牠們象徵意義的變化。
以前大家都說牠們會帶來厄運。但現在，牠們的象徵意義正在改變。有些年輕人覺得牠們可愛又帶來好運。我認識不少人，只要有一隻大型水巨蜥不小心跑進家裡，就會放下手邊的一切去買樂透。
如今，TikTok和Instagram上充斥著爬蟲類在購物中心穿梭、絆倒跑者，或只是游過公園運河的影片。2021年，一段拍到蜥蜴爬上便利商店貨架的影片爆紅，成為一種文化象徵。人們的反應不再是害怕，而多半是覺得逗趣、討喜。現在，遊客紛紛湧向隆披尼公園，希望能和曼谷的「哥吉拉」自拍。
面對人與野生動物的衝突
儘管水巨蜥近來人氣上升，雙方的共存並非總是一帆風順。族群數量增加，也代表衝突可能隨之升高。距離隆披尼公園僅數公里的金山消防分隊，緊急派遣專線經常響起。來電通常不是通報火災，而是求助處理闖入住家或店家的流浪巨蜥。
「平均來說，我們接到的水巨蜥救援和捕蛇電話，比火災通報還多。牠們喜歡下雨，所以天氣比較潮濕時，會更常出現在公共場所。」在消防隊服務30年的消防員S・倫達（S Ruengdach）說。
水巨蜥通常不會傷害人類，但牠們的出現可能令人驚嚇。據悉，牠們會闖入牲畜圈、出現在熱門釣點，偶爾也會進入民宅。對公園裡的跑者而言，牠們還可能造成絆倒的危險。居民形容，大型成體行動緩慢，容易避開；但體型較小、速度較快的幼體可能更具攻擊性，也更難閃躲。當局建議民眾保持適當距離，切勿餵食，也不要在陸地上靠近牠們，以免牠們感到受威脅。
管理巨蜥族群
泰國政府曾試圖控制日益壯大的蜥蜴族群。2016年，當局因擔心隆披尼公園過度擁擠，展開大規模移除蜥蜴的行動。不過，成效只是暫時的。雌性水巨蜥一次可產下約20顆蛋，族群數量很快就恢復。如今，爬蟲類比以往更常現身，因此管理策略也從移除轉向共存。
公園管理單位認知到巨蜥已成為觀光亮點，甚至在隆披尼公園中央設置了一座大型水巨蜥雕像。此舉象徵官方承認牠們是城市生態系的一部分。此外，政府也開始探索商業機會。近期，當局核發許可，允許在限制條件下繁殖蜥蜴作商業用途，例如製作皮革製品。官員認為，這既能讓與動物衝突的社區受益，也有助於減少非法獵捕。
這種務實作法反映出更廣泛的共識：巨蜥會繼續留在這座城市。牠們藉由控制鼠群與清除有機廢棄物，提供生態效益。曼谷持續發展為現代城市之際，這些巨型爬蟲居民仍是連結野性過往的活生生見證，也完美適應了水泥叢林的當下。
重點整理
- 亞洲水巨蜥是全球第二大的蜥蜴，身長可達兩公尺。
- 隆披尼公園內有數百隻巨蜥，曼谷的運河網絡中則有數千隻。
- 牠們的食性非常廣泛，從魚類、鳥類到被丟棄的廚餘都吃。
- 牠們在城市裡沒有天敵，因此存活率高、族群數量得以增加。
- 民眾對牠們的看法已從視為帶來厄運，轉變為認為牠們可愛、帶來好運的社群媒體明星。
- 當局經常接到請求，要求移除闖入住家的蜥蜴；但如今更重視觀光發展與共存。
- 建議遊客與野生蜥蜴保持安全距離，切勿餵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