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排強度折衷方案
新五年計畫的核心，是一項受到全球氣候分析人士批評的百分比目標。北京承諾在2026年至2030年間，將單位GDP的二氧化碳排放量降低17%，略低於前一個計畫設定的18%目標。這項幅度不大的下修，掩蓋了中國氣候政策盤算更重大的轉變。
若經濟如預測般每年成長4.5%至5%，這項目標仍容許中國在未來五年內，總排放量增加3%至6%。這個走向也未達到習近平主席2021年承諾的目標：到2030年，碳排強度較2005年降低65%。這項承諾是在《巴黎協定》框架下提出。
讓外界更難評估的是，中國當局在計畫發布前不久，修訂了碳排強度的計算方法。新定義將水泥與化學品生產等工業製程排放，納入傳統能源部門排放一併計算。這項統計方法的調整，讓北京得以宣稱前一個計畫期間碳排強度降低17.7%，儘管先前數據顯示降幅僅為12.4%。
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Centre for Research on Energy and Clean Air）首席分析師勞里・米利維爾塔（Lauri Myllyvirta）表示，若沿用原有計算方法，中國需要降低碳排強度23%，才能履行國際承諾；但新架構容許排放量持續成長。
簡單來說，過去20年、10年，甚至5年來，中國一直面臨發展與排放之間的衝突：減排要求太嚴格，就會損害經濟成長。碳排強度目標是一種折衷。
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Asia Society Policy Institute）中國氣候中心主任李碩（Li Shuo）如此評析北京在經濟擴張與環境保護之間的權衡。
將能源安全列為戰略優先事項
較寬鬆的氣候目標背後，是一項更迫切、正在重塑中國能源政策的動機：降低對進口化石燃料的依賴。中國約七成原油仰賴進口，其中相當大一部分來自伊朗與委內瑞拉；這些地區近期地緣政治緊張升高，也面臨制裁壓力。
全球石油市場近期受到干擾，包括影響荷莫茲海峽航運的衝突，暴露出中國能源供應鏈的脆弱性。五年計畫明確回應這些風險，將加速電氣化轉型與國內再生能源發電列為重點。
綠色和平東亞分部（Greenpeace East Asia）全球政策顧問姚喆（Yao Zhe）指出，計畫強調綠色燃料，與能源安全考量直接相關。她表示，全球石油市場動盪之際，強調綠色燃料，顯示中國有意進一步降低對進口石油的依賴。
氣候能源金融（Climate Energy Finance）主任提姆・巴克利（Tim Buckley）指出，傳統供應鏈受到干擾時，包括中國在內的各國自然會將能源自主列為重點。這項安全需求，也解釋了為何計畫儘管面臨氣候疑慮，仍維持煤電裝置容量：以國內化石燃料儲備作為穩定器，同時擴大再生能源。
這份文件將一項稱為「雙控轉型」的重大政策演變正式納入規劃：從管制能源消費總量與強度，轉為同時管控碳排強度與碳排總量。雖然架構提到絕對排放上限，實施時程仍延後，具約束力的限制可能要到2027年起，才會針對納入全國碳市場的特定產業推出。
再生能源以前所未見的規模擴張
儘管放寬排放目標，中國仍打算維持潔淨能源基礎設施的快速建置。光是2025年，中國新增再生能源裝置容量就達446吉瓦，超過世界其他地區新增量的總和。新計畫要求到2035年，非化石能源裝置容量增加一倍，達到3,600吉瓦。
具體指標包括：到2030年，離岸風電裝置容量擴增至100吉瓦以上；核能發電容量增至110吉瓦；並興建100吉瓦的抽蓄水力儲能設施。中國國家電網公司宣布，計畫期間將投資4兆元人民幣，興建特高壓輸電線路，將西部發電基地的420吉瓦電力輸送至東部用電中心。
計畫規劃建置整合式網絡，連接北方沙漠中的太陽能設施與沿海製造業中心，並在各省電網之間建立互助機制。這些基礎設施旨在解決再生能源占比高的電力系統面臨的主要挑戰：當發電量隨天候變化時，如何維持供電穩定。
不過，澳洲國立大學能源轉型研究員喬里特・戈森斯（Jorrit Gosens）指出，太陽能與風電每年約180吉瓦的裝置容量目標，約為中國過去三年實際建置速度的一半。這顯示北京認為這些產業已趨成熟，接下來需要整併，而非進一步刺激發展。
李碩證實這項解讀，表示這些產業因過度投資或產能過剩，已經出現過熱情況。發展仍會持續，但不會提出額外政策支持，因為這些產業已趨成熟。
煤炭仍居主導地位
計畫對煤炭的處理，揭示了氣候雄心與能源安全之間的拉鋸。文件承諾推動煤炭與石油消費達峰，卻不再重申習近平主席先前提出的承諾，即在這段期間逐步減少煤炭使用。文件既未對消費總量設定具約束力的上限，也未明確訂出電力部門排放達峰的時間表。
中國2025年煤炭消費量達31.7億噸。計畫提出每年僅以較潔淨的替代能源取代3,000萬噸煤炭，減幅不到1%。與此同時，當局核准新燃煤發電裝置的速度創近十年新高，目前約有330吉瓦的相關計畫正在開發中。
計畫支持將煤炭轉製為液態燃料與化學品。這項製程排放密集，目的是降低對進口石油的依賴。戈森斯博士指出，煤化工是主要疑慮之一；這個產業雖然規模相對較小，卻極為污染，很可能仍是煤炭開採需求的重要來源。
官員愈來愈傾向將燃煤電廠視為維持電網穩定的設施，而非基載電力來源。計畫強調改造既有設施，使其能混燒生質燃料或綠氨；如此一來，電廠或可在用電尖峰時段彈性運轉，而不必持續發電。
前沿科技與產業轉型
除了成熟的太陽能與風電產業，計畫也著眼於綠氫、核融合與聚光式太陽能等新興技術。計畫特別推動綠氫供應鏈延伸至氨、甲醇與永續航空燃料，供難以電氣化的交通與工業部門使用。
這項計畫將設立約100座零碳產業園區，以及長達1萬公里的零碳運輸廊道。這些區域結合直接使用再生能源電力與綠氫生產，為能源密集型製造業供能。所有新增固定資產投資項目，現在都必須先通過嚴格的節能與碳排評估，才能獲准推行。
電動車普及速度持續加快，純電動車與插電式油電混合車在2025年新車銷售中的占比已超過50%。國際能源總署預測，到2030年這個比例可能達到80%，即使石油化工產業持續成長，石油需求仍可能比預期更快下滑。
中國持續在全球潔淨科技供應上居於主導地位，生產全球80%的太陽能零組件，以及70%的鋰離子電池與風力發電機。官方媒體指出，過去十年來，這種產業規模使全球太陽能成本下降逾80%，風電成本則下降60%。
中國已在研發、製造、產能建置與技術改良方面投入鉅資，徹底改變了能源系統的發展潛力；但我認為，這還只是開始。
巴克利預測，在這個計畫期間，澳洲及其他進口國將看到中國實驗室推出新型再生能源技術。
經濟重整與成長模式
中國推出五年計畫之際，正面臨經濟結構挑戰，包括房地產市場降溫、人口老化，以及國內消費受到限制。4.5%至5%的GDP成長目標，是35年來最低的基準，反映發展指標正從追求數量轉向重視品質。
潔淨能源產業如今占中國經濟11.4%，並帶動2025年逾三分之一的GDP成長。若沒有這波擴張，中國將無法達成成長目標，顯示綠色轉型已成為經濟策略的核心，而非僅是附帶的環保措施。
然而，用電需求攀升讓減碳工作更為複雜。過去五年，電力消費增速持續快於GDP成長，並於2025年突破10兆度。近期用電需求增幅中，超過一成來自意料之外的來源，包括人工智慧資料中心，以及太陽能板、電池與電動車製造設施。
清華大學能源、環境與經濟研究所副所長滕飛（Teng Fei）警告，若用電需求持續每年成長5%，而再生能源發電量仍以目前速度擴增，約有2,000億度的新增供電需求仍須仰賴化石燃料發電。他表示，將需求成長控制在每年4%以下，與擴大潔淨能源供給同樣重要。
全球影響與貿易動態
中國能源策略對全球氣候行動影響重大，該國約占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的30%。中國供應全球約70%的風電設備與80%的太陽能光電組件，因此實質掌握其他國家減碳所需的供應鏈。
這種主導地位讓西方決策者陷入兩難：一方面要兼顧減碳時程，另一方面又希望降低對中國製造業的依賴。全球脫碳進展研究所（Institute for Global Decarbonization Progress）的分析指出，若要在達成氣候目標的同時，與中國潔淨科技供應鏈脫鉤，這種做法所依據的經濟假設值得商榷，因為中國的產業規模與整合程度無人能及。
計畫明確將中國定位為全球公共財的提供者，透過可負擔的潔淨能源技術，尤其以南南合作架構協助開發中國家。這種外交論述也伴隨「一帶一路」綠色發展廊道持續擴張。
昆士蘭大學綠色能源專家克里斯托夫・內多皮爾・王（Christoph Nedopil Wang）表示，若貿易障礙仍在可控範圍內，澳洲等國可望受惠於中國低成本技術出口。他指出，透過電氣化讓經濟體能承受石油供應衝擊，不論地緣政治局勢如何變化，都能降低脆弱性。
接下來的發展
五年計畫訂出高層次政策方向，但具體執行細節將透過預計於2027年公布的各產業專項計畫落實。這些文件將就能源產業、電網、再生能源建置、核能發展與碳排管理，訂出具體目標並分配投資資金。
中國排放是否已經達峰，分析人士看法仍分歧。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的數據顯示，自2024年3月以來，能源相關二氧化碳排放量已連續21個月持平或下降，顯示建築活動減少與再生能源併網，正促成排放結構性趨緩。不過，在2030年前沒有設定絕對排放上限，也讓人無法確定北京是否可能容許排放在初期反彈，以較高的基準為日後大幅減排鋪路。
計畫承諾，自2027年起，對納入全國碳市場的特定工業部門實施絕對排放上限，日後也可能進一步擴大至整體經濟。在這些機制上路之前，中國仍走在鋼索上，必須兼顧經濟成長、能源安全，並鞏固其作為全球能源轉型主要供應者的地位。
全球最大排放國能否在維持工業主導地位的同時，讓排放曲線向下，將是本十年全球氣候政策的關鍵問題。未來幾年將揭曉，北京押注潔淨科技而非嚴格排放上限，能否帶來達成國際氣候目標所需的結構性減排。
重點整理
- 中國第15個五年計畫（2026年至2030年）將碳排強度降低17%，但總排放量仍可增加3%至6%，且未達《巴黎協定》承諾
- 中國計畫到2035年將非化石能源裝置容量增加一倍，達到3,600GW，每年約須新增200GW風電與太陽能
- 對進口石油的依賴，以及中東地緣政治緊張局勢所引發的能源安全疑慮，與氣候目標一同形塑這項策略
- 計畫推動煤炭與石油消費達峰，而非減少化石燃料使用；沒有對排放總量設定具約束力的上限，也未明確訂出電力部門排放達峰時間表
- 新措施包括設立100座零碳產業園區、到2030年建置100GW離岸風電、將核能發電容量增至110GW，以及發展綠氫與核融合
- 中國持續主導全球潔淨科技供應鏈，生產全球80%的太陽能板，以及70%的電池與風力發電機
- GDP成長目標訂為4.5%至5%，為數十年來最低；潔淨能源產業目前占中國經濟逾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