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心的光芒
首爾盼將歷史中心改造成足以媲美紐約時代廣場的璀璨景觀，卻遇上意想不到的阻礙：自身過於耀眼的光芒。隨著大型數位看板在南韓首都各處林立，鮮豔光彩映照玻璃帷幕與繁忙路口，數千名來自多個行政區的居民紛紛發聲，表達的不是讚嘆，而是不滿。抱怨案件激增，尤其夜間駕駛人反映眩光妨礙行車視線、讓穿梭繁忙街道變得危險，迫使市府官員重新檢視城市照明策略，並在城市的國際形象目標與居民需求之間尋求平衡。
首爾原本希望在2033年前將光化門廣場打造成全球性的「媒體藝廊」，如今卻開始實施全國首套完整亮度規範，以遏止官員所稱的「光害亂象」。新規於4月1日生效，此前市府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實地調查，檢視52面大型顯示幕。這項規範代表首爾近年來不受節制的城市照明發展大幅收斂，也反映亞洲各地人口稠密都會區對生活品質日益增加的關切。
依照規範，數位顯示幕白天亮度不得超過每平方公尺7,000坎德拉，約為部分現有螢幕測得亮度的一半；夜間亮度則須依螢幕尺寸降至350至500坎德拉。這些數值較先前每平方公尺1,500坎德拉的法定上限大幅調降；部分大型顯示幕夜間亮度更須降至原先的三分之一。
不只追逐時代廣場夢想
首爾數位景觀調暗，尤其耐人尋味，因為這座城市曾明確表示，目標是超越曼哈頓著名路口的璀璨景觀。區廳長鄭文憲去年宣布光化門廣場活化計畫時，曾大膽宣示：
光化門廣場將蛻變為全世界民眾都能欣賞的新媒體藝廊。
這項計畫要將身為首爾象徵核心的歷史廣場，改造成一座「媒體藝廊」：弧形電子螢幕環繞整棟建築，播放揮手的K-pop明星、躍出水面的海豚等3D影像。計畫以「超越你的想像，超越時代廣場」為口號，明確將首爾定位為要超越美國對手的城市。
這項願景已化為具體裝置，例如光化門廣場的大型顯示幕，面積相當於四座籃球場，採用6K超高解析度，分布在兩棟建築的立面上，營造環繞式觀賞效果。如今，光化門一帶有四面這類大型數位螢幕，熱鬧的明洞商圈有三面，而以南韓經濟與文化實力象徵聞名的璀璨江南區則有17面。這些螢幕源自中央政府的一項計畫，目的是打造城市地標、振興戶外廣告產業，並指定「自由廣告區」，大幅放寬看板規範。
首個自由廣告區於2016年設在江南區的COEX，放寬規定後，當地得以試行新型顯示技術並提高亮度。這項政策成功帶動社群媒體話題與人潮，之後擴大至光化門與明洞，讓這些地區化為LED建築叢林。如今，區內部分建築的螢幕面積超過1,200平方公尺。一名官員指出，顯示幕對面的辦公大樓反映，眩光與色彩變化讓人即使在白天也難以專心。
技術調整與安全疑慮
新規範源自2026年1月至3月進行的三個月實地調查，官員檢視了全市52面大型數位顯示幕。調查發現，現行亮度差異驚人，白天測得的數值介於每平方公尺1,448至14,000坎德拉。簡單來說，坎德拉是衡量特定方向發光強度的單位；每平方公尺7,000坎德拉大約相當於陰雲密布時的亮度，14,000坎德拉則接近陽光直射到表面後反射出的亮度。
除了設定亮度上限，規範也要求採取特定技術措施，降低視覺疲勞。顯示幕業者須減少使用高亮度白色背景，讓亮度逐漸變化而非突然切換，並避免反覆閃爍或強烈頻閃效果。市府也要求安裝自動亮度控制系統，也就是透過感測器依環境光線即時調整螢幕輸出的「智慧調光器」，確保不受天候或時段影響，都能符合規範。
夜間運作方面，新標準依顯示幕尺寸訂出分級規範。中型看板定義為面積不超過225平方公尺，從日落至午夜的亮度不得超過每平方公尺500坎德拉，午夜後須進一步降至400坎德拉。面積超過225平方公尺的大型顯示幕限制更嚴，同一時段的亮度上限分別為400和350坎德拉。這些調降措施特別針對夜間駕駛人的疑慮；駕駛人已提出數千件投訴，反映眩光可能短暫刺盲視線，在通過市內最繁忙的路口時尤其危險。
街頭心聲
首爾居民的反應，呈現出市民自豪感與生活品質之間複雜的平衡。50歲的計程車司機金京浩每晚行經城市燈火通明的街道，他形容未受管制的顯示幕對身體造成的影響。
那些大型看板突然亮起來時，真的會刺得人睜不開眼。我現在知道它們在哪裡了，但以前常常被嚇一跳。
他的經驗凸顯促使政府採取管制措施的安全疑慮，長時間開車的職業駕駛人尤其如此。
23歲的藝術系學生金熙秀則從另一個角度看待光化門廣場周邊的視覺環境。
那些色彩非常鮮豔，感覺像波浪一樣向外擴散。我以前沒注意到，建築物的玻璃帷幕看起來也很有活力。
她欣賞看板帶來的美學效果，也說明了為何有些居民反對調暗措施：他們認為明亮燈光是首爾現代城市形象的重要一環。
不過，對於記得數位轉型前光化門一帶樣貌的年長居民來說，這些看板是令人不快的雜亂景象。在光化門廣場附近工作約60年的74歲修鞋師傅朴先生，懷念數位化之前的廣場。
以前的光化門廣場好得多。那些螢幕裝上去後，這裡變得太雜亂了。固定在某些地方裝一兩面螢幕還可以，但現在實在太多了，太花俏。
有趣的是，當被問到近期亮度調降時，朴先生起初並未察覺變化，顯示對於最習慣當地景觀改變的人來說，新規範帶來的調整或許並不明顯。
職業駕駛人對新規範的成效看法不一。56歲的觀光巴士司機朴智勳有25年駕駛經驗，他表示情況有所改善。
以前燈光會直接照過來，眼睛真的很痛。最近感覺好一些了。
同樣地，30歲的金惠俊曾接受雷射近視手術，開車時也長期受畏光所苦。他表示，光化門一帶的眩光稍微減輕。不過，年近70歲的夜班計程車司機柳鍾大對此仍不認同。他每天下午4時開到隔天凌晨4時，輪班12小時。
4月以來，我沒注意到看板亮度有任何變化。夜間眩光還是很嚴重，尤其是較大型的看板，會妨礙開車。
55歲、任職航運業的李允圭則質疑，與其他國際城市相比，首爾的顯示幕是否真的有問題。
我們也不能忽視行人整體上的便利性，以及這些燈光帶來的美感。我認為，在這些因素之間找到良好平衡很重要。
68歲、已從營造公司退休的吳世敏表示，雖然自己不覺得顯示幕造成困擾，但安全仍須優先考量。
如果駕駛人表示受到眩光影響，就一定要處理，避免發生事故。
國際脈絡與環境影響
首爾的管制措施，讓這座城市成為全球少數試圖約束數位廣告光害的城市之一。南韓首都是國內第一個制定如此完整亮度標準的地方政府，也與上海一樣，採取嚴格且依據量化指標的戶外照明法規。上海在部分地區實施嚴格的5勒克斯照度上限，並將數位看板藍光亮度限制在綠色LED允許亮度的17%，因為藍光比例偏高的照明特別容易擾亂人類與動物的晝夜節律。
相較之下，倫敦和紐約等城市仍仰賴過時的滋擾法規，把舉證責任放在受影響居民身上，而非事先訂定預防性規範。在倫敦，電燈在法律上被歸類為「滋擾」而非污染，民眾必須先證明造成睡眠不足、房產貶值等明確損害，當局才能介入。紐約的光害條例僅適用於州政府所有的物業，私人開發商仍可在幾乎不受監管的情況下，設置高亮度LED立面。
研究顯示，即使採取最積極的光害政策，也會面臨執行上的挑戰。首爾早在2010年便制定光害法規，但幾年內投訴數量就回升至原有水準，因為業者找到了規避限制的方法。全球電力照明區域每年以2.2%的速度擴張；衛星資料顯示，1992年至2017年間，全球光照排放增加49%。這些數字可能低估了實際影響，因為富含藍光、較難由衛星偵測的LED照明，可能已使全球夜間亮度增加多達270%。
除了安全與美觀考量，首爾的新規範也將對環境帶來重要影響。市府預估，限制過度亮度可使這些大型裝置的耗電量減少約15%。在中東地緣政治緊張情勢促使南韓政府尋求全面降低國內能源使用之際，節能措施尤其及時。參與政策制定的地方官員崔仁圭表示，這套規範有多重目標。
這些建議是合理的改善措施，在兼顧廣告可讀性的前提下，將亮度調整至必要程度以下，減輕市民的視覺疲勞，同時提升能源效率。
重點整理
- 首爾已實施南韓首套完整戶外LED看板亮度規範，白天亮度上限為每平方公尺7,000坎德拉，夜間則為350至500坎德拉。
- 這項規範是在駕駛人提出數千件危險眩光投訴後推出，光化門廣場、明洞與江南等自由廣告區尤其受到關注。
- 指定區域現已強制要求安裝自動亮度控制系統，顯示幕須依環境光線調整亮度。
- 這項政策預計可使數位看板耗電量減少15%，配合國家整體節能目標。
- 部分居民基於安全理由支持這些改變，也有人認為明亮的顯示幕能提升首爾的國際形象與行人體驗，凸顯城市發展與生活品質之間持續存在的拉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