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七十年政策劃下決定性分界
北韓正式放棄了形塑其國家認同逾七十年的建國理想，修憲刪除所有與南韓統一相關的內容，並自1948年建國以來首度將領土界定為一個獨立國家。這項大幅修正於3月在平壤舉行的最高人民會議會期中通過，刪除了自建國以來奠定國家政治理念的文字，包括追求「自主、和平統一與民族大團結」的承諾。修憲也刪除了先前「為實現民族統一而奮鬥」的承諾；自北韓建國以來，這項條文一直出現在歷次憲法中。序言中提及建國領袖金日成與前領導人金正日統一相關功績的內容也遭刪除，象徵北韓與昔日意識形態劃下世代性的分界。過去，這套意識形態曾用來證成北韓政權是整個朝鮮半島唯一合法政府。
由於1950至1953年的韓戰以停戰而非和平條約告終，北韓與南韓在法律上仍處於戰爭狀態，因此雙方得以在全球軍事化程度最高的邊界之一維持大規模常備軍。南韓統一部於5月初在簡報中對外公布相關修正，這些改變遠不只是技術性文字調整。區域內分析人士認為，此舉是將領導人金正恩日益明確的主張寫入法律：南北韓是「兩個敵對國家」，而非因地緣政治情勢暫時分裂的同一民族。數十年來，即使雙方追求截然不同的政治與經濟制度，首爾與平壤仍都表示統一是最終目標。如今平壤從最高法律中刪除相關文字，似乎是在宣告分裂已成永久現狀，兩國應以不同主權實體的身分互動。此舉實際上抹去了兩韓共同民族認同最後幾項法律遺緒之一；數十年來，雙方在緊張、對話與間歇性衝突中都曾高舉這種認同。對一般觀察者而言，這項改變代表北韓甚至不再口頭認同建立統一韓國家園的理念。幾個世代以來，這個概念形塑了非軍事區兩側的離散家屬團聚、外交接觸與宣傳論述。金正恩首度下令修憲後，修正工作歷時兩年多才完成，反映出北韓放棄這項世代以來影響國家治理原則的重大意義。
修憲內容解析
修訂後的憲法帶來多項結構性改變，影響遠超過刪除統一相關論述。最受矚目的是新增第二條，這是北韓憲法首度納入領土條款。該條文將國土界定為北方「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俄羅斯聯邦接壤，南方與大韓民國接壤」的土地，以及鄰接的領海與領空。條文指出，北韓「絕不容忍任何侵犯」其領土的行為，卻刻意沒有明確指出南北韓邊界的位置，也未提及黃海長期存在爭議的海上界線，尤其是北方界線。過去四分之一世紀，這條事實上的海上邊界曾發生多起致命衝突。北方界線由聯合國軍司令部在韓戰結束時劃定，平壤始終不予承認，並主張界線應劃得更靠南。
首爾大學教授李正哲在南韓統一部簡報中分析修憲文本。他認為，北韓可能刻意不明確劃定兩韓邊界，以避免立即製造新的摩擦來源。這種模糊措辭讓北韓得以主張領土主權，卻不必在法律上受限於精確界線，以免妨礙未來談判或軍事部署。修訂後的文件也提升了金正恩的正式地位，明定他以國務委員會委員長身分擔任北韓「國家元首」。過去的憲法文字僅稱委員長為代表國家的最高領導人。新文本首度將國務委員會委員長置於最高人民會議之上，進一步鞏固金正恩的權力。
另一項重大變更是，憲法如今明確規定，北韓核武力量由國務委員會委員長指揮，正式賦予金正恩直接掌控國家持續擴大中的核武庫的權力。相關國防條文則稱北韓是「負責任的核武國家」，並承諾推進核武發展，以維護國家生存、遏止戰爭及保障區域穩定。修憲也剝奪最高人民會議罷免國務委員會委員長的權力，實際上連先前名義上存在的立法監督機制也一併取消。
「兩個敵對國家」路線
這些憲法修正並非憑空出現，而是金正恩自2023年底開始釋出的重大政策轉向逐步成形的結果。當時他開始稱南韓為北韓的「主要敵人」，不再視其為走錯路的兄弟國家。2024年1月，金正恩明確要求修憲，將南韓界定為「首要敵對勢力和不變的主要敵人」，並正式表明北韓領土與南韓完全分離。同年2月，他進一步宣稱北韓與南韓毫無往來的必要，並將南韓永久排除在同胞範疇之外。隔月，他在一場重要黨代表大會上稱首爾是「最敵對的國家」，為修憲定下基調。
這些言論轉變也伴隨著實際行動。南韓前保守派總統尹錫悅執政期間，北韓拆除了連接兩國的道路與鐵路，並在戒備森嚴的邊境附近築起看似實體屏障的設施。首爾軍方3月表示，平壤已在該區恢復類似工程。金正恩還下令拆除北韓首都一座重要的統一紀念碑，實際抹去這座矗立數十年、象徵所謂民族團結目標的建築。如今修憲將這些立場納入國家根本法，未來任何北韓領導層若想改弦易轍，都將面臨嚴重的正當性危機。平壤將兩國論寫入憲法，實際上已關上世代以來以朝鮮半島終將在單一政府下統一為前提的政策之門。
出人意料的省略
儘管修憲前的言辭充滿敵意，最終版憲法卻有一處值得注意的意外：文件並未將南韓稱為「首要敵人」，與外界普遍預期不符。外界原本認為，憲法會呼應金正恩對首爾的強硬公開表態。這項省略引發分析人士對平壤真實意圖的諸多討論。一些專家原先預測，憲法會將「首要敵人」寫成永久法律定位，為未來外交築起不可逾越的屏障。金正恩政府選擇不納入這項說法，顯示其刻意保留模糊空間，讓外界有不同解讀。金正恩公開演說與正式法律文本之間的落差，凸顯平壤面臨的複雜權衡：既要鞏固國內意識形態，又不願過早封死所有外交管道，或引發無法控制的局勢升高。
北韓大學院大學教授楊武鎮認為，這項修憲向首爾傳達了明確訊息。
刪除統一相關內容後，北韓似乎已將不再主張擁有南韓領土的訊息寫入憲法，」他說。「相對地，平壤也希望南韓不要侵犯北韓領土。別來打擾我們。
李正哲則提出較為樂觀的解讀，認為這項修憲可能為兩個韓國國家和平共存奠定基礎。他指出，憲法沒有明確使用敵視首爾的字眼，加上新增領土條款，顯示平壤或許正試圖塑造一個尊重邊界、追求穩定而非永遠對抗的正常國家形象。刻意不明確劃定兩韓邊界，也不在憲法中將南韓列為敵人，可能是策略考量：既將兩國論納入國家法律架構，又保留政策彈性。這究竟代表朝向可控穩定邁出真正一步，還是更廣泛敵對行動中的戰術性暫停，仍是首爾、華盛頓與東京決策者面臨的核心問題。
首爾審慎回應
南韓官員對這項修憲採取審慎態度，同時持續展開接觸。首爾總統府表示，政府將全面檢視修正細節，再擬定完整回應，但強調將持續推動朝鮮半島和平共存政策。總統李在明上任時以對北韓接觸為政見，並多次呼籲無條件對話，表示兩國注定「要讓和平之花綻放」。李在明4月承諾將主動採取行動，恢復彼此信任，希望平壤也能相向而行。他的政府不接受採取對抗立場的呼聲，認為孤立與施壓過去未能實質改變北韓行為。首爾統一部官員表示，將仔細研究修訂後的文件，判斷刪除敵對措辭究竟代表立場有所轉變，還是僅為混淆國際觀察者的表面調整。
迄今，北韓對這些接觸提議仍毫無回應。平壤拒絕多次對話邀請，並持續進行軍事活動，展現強硬姿態。光是4月，北韓就進行了四次飛彈試射，為兩年多來單月最高次數；當時憲法文本仍在定稿。金正恩公開承諾將持續擴大北韓核武力量。唯一較為溫和的交流跡象，是傳出北韓女子足球隊將於5月稍晚赴南韓參加一場罕見賽事；然而，這類體育交流過去鮮少改變兩國關係的大方向。首爾的外交樂觀與平壤的軍事強硬之間的落差，持續形塑著這段愈來愈凍結在相互猜疑中的關係。
核武力量與不斷深化的結盟
這項修憲正值國際結盟日益深化之際，也正在重塑北韓的戰略地位。自俄羅斯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平壤與莫斯科的關係大幅拉近，並於2024年締結防務條約，規定若任一國遭受攻擊，雙方將相互提供軍事支援。同年，北韓派遣數千名士兵前往俄羅斯西部的庫斯克州，協助擊退烏軍攻勢。這是數十年來平壤首度派遣地面部隊參與海外衝突。這些部署令首爾與華盛頓擔憂，莫斯科可能正以提供先進軍事技術或核武專業知識，換取北韓的支援。俄羅斯高階官員接連高調訪問北韓；另一方面，平壤也提供砲彈與其他物資，支援俄羅斯的戰爭行動。
中國仍是北韓最主要的經濟命脈與外交靠山，但與俄羅斯靠攏，也讓平壤在軍事技術和國際政治支持上多了一個來源。南韓統一部4月指出，北韓經濟呈現復甦跡象，似乎受惠於與俄羅斯及中國日益緊密的貿易和外交關係。即使這種經濟穩定程度有限，也可能讓金正恩更有餘裕推動軍事現代化議程，而不必立即面對國內壓力。分析人士擔心，在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兩個常任理事國支持下，經濟更穩定的北韓將愈來愈有恃無恐，無視國際制裁與外交壓力。憲法修正進一步鞏固這一趨勢：正式將領導人定位為國家元首，並明確賦予其指揮核武力量的權力，使軍費與武器發展凌駕於與首爾和解或接觸之上，成為制度化安排。
重點整理
- 北韓於3月修憲，首度自1948年建國以來刪除所有與南韓統一相關的內容
- 新增領土條款明定北韓與南韓、中國及俄羅斯接壤，但未明確劃定陸地邊界或有爭議的海上界線
- 金正恩正式獲指定為國家元首，並依憲法明確掌控北韓核武力量
- 儘管金正恩過去曾公開使用相關說法，憲法文本卻刻意未將南韓稱為「首要敵人」
- 南韓表示將全面檢視修憲內容，同時持續推動和平共存政策
- 北韓4月進行四次飛彈試射，並持續深化與俄羅斯的軍事關係，包括派兵支援莫斯科在烏克蘭的戰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