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響霍雷格崛起：印尼震耳欲聾的街頭現象
近年來，一種獨特而震耳欲聾的街頭娛樂形式席捲印尼，尤其盛行於東爪哇和中爪哇。這種現象稱為音響霍雷格（sound horeg），名稱源自爪哇語「震動」一詞：喇叭層層堆疊，架設在卡車或船上，在婚禮、嘉年華、宗教慶典，甚至政治造勢活動期間，播放低音強勁的音樂，響徹街坊。對許多人而言，音響霍雷格象徵歡慶氣氛與社區凝聚力，能將平凡活動變成令人振奮的盛大場面。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它已成為擾亂公共安寧、引發健康疑慮與社會衝突的來源，也掀起激烈的全國性辯論，宗教權威、政府官員和地方社區如今都已加入討論。
目錄
什麼是音響霍雷格？
音響霍雷格不只是大聲播放音樂，更是一種身歷其境的體驗。卡車或大型車輛配備特製音響系統，包括大功率擴大機、超低音喇叭和炫目燈光。這些行動音響設備穿梭街頭，吸引大批年輕人和圍觀民眾，隨著電子舞曲、dangdut koplo（印尼混合流行音樂）和混音樂曲的強烈節奏狂歡。音樂聲勢之大，足以震動窗戶、撼動牆壁，有時甚至造成財物損壞。
音響霍雷格可追溯至 1970 年代的東爪哇，當時人們迷上西洋搖滾與流行音樂，帶動對高品質音響系統的需求。這些設備逐漸成為地方慶典的核心，從家庭聚會到政府主辦的嘉年華都能見到。新冠疫情後，社區開始尋找戶外慶祝的新方式，這股風潮也因此迅速走紅。如今，音響霍雷格已是獨立紀念日遊行、宗教節慶，甚至政治活動的常見場景；部分業者在旺季更能賺取可觀收入。
文化、認同與音響霍雷格經濟
對許多印尼人，尤其是年輕族群和勞工階級社區而言，音響霍雷格不只是娛樂，更是一種身分認同與集體表達。社會學家將它形容為草根慶典，是社區重新掌握公共空間、在平價娛樂選擇有限的地方打造自身娛樂生態系的方式。成為音響霍雷格團體的一員令人引以為傲，而「音響對決」比賽中，業者競逐最響亮、最令人驚豔的音效，競爭十分激烈；優勝者不僅聲名大噪，生意也會隨之增加。
這股風潮帶來的經濟影響不容小覷。據報導，光是大瑪琅地區就有 1,200 家音響霍雷格業者，其中 500 家聘用數千名員工。租用一套音響霍雷格設備，費用從 200 萬到 1 億印尼盾不等（約 121 至 9,400 美元）；在最低月薪僅略高於 200 萬印尼盾的地區，這是相當可觀的支出。每年 8 月印尼慶祝獨立紀念日時，部分業者單月收入可達 5 億印尼盾（逾 3 萬美元）。
東爪哇省法律與人權部也注意到音響霍雷格，並提議授予音響系統智慧財產權（IPR），以肯定地方創意與創新。支持者認為，此舉有助於建立更完善的規範並獲得認可；批評者則擔心，這可能讓已引發社會摩擦和噪音污染的做法取得正當性。
民怨升高：健康、擾民與社會衝突
儘管廣受歡迎，音響霍雷格也愈來愈具爭議性。爪哇各地居民抱怨噪音污染、財物損壞，以及日常生活受到干擾。這些音響系統的音量通常超過 100 分貝，相當於噴射機起飛時的音量，遠高於健康專家認為安全的 85 分貝門檻。長期暴露於這種噪音中，可能導致永久性聽力受損、睡眠障礙、壓力升高，甚至心血管問題，兒童和老年人等脆弱族群尤其容易受到影響。
音響霍雷格也曾引發令人憂心的事故。8 月初，據報一名女子在盧馬江縣觀看音響霍雷格表演時，抱怨頭暈後倒地身亡。另一起事件中，一套音響系統在遊行期間倒下，砸傷一名青少年和一名 9 歲兒童。社群媒體流傳的影片顯示，為了讓大型設備通過，卡車拆毀了大門、橋梁欄杆和道路標誌，進一步激起民怨。
對許多人而言，問題不只在於噪音，更涉及權力與社會不平等。批評者指出，地方菁英有時會利用音響霍雷格，例如地主、企業人士或村級官員藉此展現支配力，把噪音變成武器，讓缺乏資源或影響力提出異議的人噤聲。尤其當業者背後有權勢人士撐腰時，居民提出抱怨可能招致社會反彈，甚至遭到恐嚇。
宗教裁決與印尼烏理瑪委員會的角色
2025 年 7 月，爭議進一步升高。印尼最高伊斯蘭教士機構「印尼烏理瑪委員會」（MUI）的東爪哇分會發布教令，宣布在特定情況下，穆斯林參與音響霍雷格屬於哈拉姆（禁止）。這項教令是因居民和伊斯蘭寄宿學校不斷提出抗議而發布；他們除了指出噪音和擾亂公共秩序，也對音響霍雷格活動中不當舞蹈、飲酒，以及兒童接觸缺乏教育意義的表演感到憂慮。
MUI 教令委員會秘書 KH Miftahul Huda 解釋：「如果這類活動造成環境破壞並擾亂公共秩序，就應由警方或地方公共秩序維護單位（Satpol PP）等安全部門負責處理，不能單靠教令解決，因為教令不具法律約束力。」
這項教令主要針對違反伊斯蘭教法或擾亂社區安寧的行動音響霍雷格活動，但允許在官方或宗教活動中以合理音量使用音響系統。印尼烏理瑪委員會中央表示，並未發布全國性教令；這項裁決源自東爪哇巴蘇魯安一所伊斯蘭寄宿學校舉辦的論壇。儘管如此，這項裁決仍加深了外界要求政府訂定規範的呼聲，也引發關於宗教規範、表達自由與社區福祉如何取得平衡的辯論。
政府與警方的回應
發布教令後，MUI 呼籲政府制定明確規範，管制音響霍雷格系統的使用。地方政府已成立工作小組，並與音響霍雷格業者舉行會議，促成限制音量、取得受影響居民同意等協議。然而，執法仍是一大挑戰。警方資源有限，違規處罰也很輕，通常只是小額罰款或入獄數天。瑪琅和勿里達等部分城市已禁止在公共道路使用大音量揚聲器，但執行成效不一。
法律與人權部提議授予音響霍雷格智慧財產權，也引發爭論。泗水廣播電台 Suara Surabaya 的民調顯示，63% 受訪者反對這項提議，理由是噪音和公共秩序問題仍未解決。部分藝術家和文化評論者認為，雷奧格舞或爪哇民俗舞蹈等傳統藝術形式更值得獲得肯定與保護；相較之下，音響霍雷格被視為擾民且「反文化」。
音響霍雷格與社會正義之問
關於音響霍雷格的辯論不只是噪音問題，更關乎深層的社會結構：誰有權發聲，誰必須傾聽；誰能歡慶，誰又得承受其苦。支持者將它視為「人民的聲音」，是草根賦權的象徵，因為在這個社會中，公共空間往往受到限制。然而，研究者指出，租用整套音響霍雷格設備的費用通常超出一般村民負擔能力，真正受益者有時是藉此炫耀財富與影響力的地方菁英。
對承受噪音的人來說，尤其是老年人、嬰兒和需要休息的勞工，音響霍雷格可能帶來痛苦。居民的抱怨往往換來抵制，甚至暴力；最近就發生一起事件，一名父親懇求遊行隊伍保持安靜，好讓生病的孩子休息，卻遭參與者攻擊。音響霍雷格實際上可能形成一種「聲音階級秩序」：有錢有勢的人掌控村莊的聲景，沒有權勢的人只能默默忍受。
尋求解方：管制、對話與文化平衡
爭議看不出平息跡象，專家和社區領袖因此呼籲採取平衡做法，兼顧文化表達與公共福祉。考量到音響霍雷格的經濟與社會重要性，全面禁止既不切實際，也不公平。利害關係人主張採取參與式管制，為業者提供技術訓練，訂定合理的宵禁時間與分貝上限，並提供遵守規定的誘因。
一份學術分析指出：「這不是要讓社區噤聲，而是重新思考如何讓每個人都能參與歡慶，而不是只有付得起代價的人才能被聽見。」
部分社區正嘗試折衷方案，例如限制遊行時段、將活動路線改道避開住宅區，以及推廣公民教育，倡導彼此尊重。外界也呼籲政府促進宗教領袖、企業業者、健康專家與居民之間的對話，並提高大眾對過度噪音健康風險的認識。
此外，也有人呼籲依循印尼自身的哲學價值，例如體現於國家意識形態《建國五項原則》（Pancasila）中的公正文明的人道精神、團結與社會正義。以這些原則作為管制的基礎，印尼便能努力兼顧表達自由與社會責任，在維持文化活力的同時，也守護社區和諧。
摘要
- 音響霍雷格是印尼深受歡迎但也具爭議的街頭娛樂形式，在公共活動中使用大功率行動音響系統。
- 這股風潮有深厚的文化與經濟根源，為許多人帶來收入和身分認同，但也造成健康風險、財物損壞與社會衝突。
- 民怨促使宗教界發布裁決，印尼烏理瑪委員會東爪哇分會宣布，在特定情況下音響霍雷格對穆斯林而言屬於哈拉姆。
- 政府與警方管制音響霍雷格的工作，面臨資源有限與執法困難等挑戰。
- 這場辯論凸顯社會正義、權力和公共空間使用權等更廣泛的議題，也帶出採行參與式管制與促進社區對話的呼聲。
- 印尼持續尋求文化慶典與公共福祉之間的平衡，並借助本土價值和創新做法管理音響霍雷格現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