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世俗主義在當今孟加拉仍然重要
孟加拉正經歷一場關於身分認同、權力與國家宗旨的激烈角力。極右翼言論日益高漲，考驗著這個國家在1971年誕生時所懷抱的承諾：公民選擇以文化自豪感、語言權利與平等公民權為根基的願景。如今的鬥爭並非抽象議題，它影響少數族群的安全、人們對制度的信任，以及多元社會能否無所畏懼地共創未來。世界各地的社群正證明，反撲並非無可避免。孟加拉面對的抉擇同樣真切而迫切。
目錄
在孟加拉的脈絡中，世俗主義從來不代表敵視信仰，而是指國家保障所有社群享有平等尊嚴，不偏袒或迫害任何群體。這項原則使多元社會得以成形，讓不同傳統都能蓬勃發展。許多孟加拉人仍秉持這份信念，其中包括近年走上街頭爭取正義與究責的學生。認為整整一個世代都傾向極右翼的說法，並不符合全貌。年輕人受到失能的政治文化與公民教育嚴重受限所影響，但他們也曾冒險挺身而出，努力恢復包容的政治環境。
利害關係重大。外來的強硬意識形態與本土的不寬容，可能將國家推向社會分裂與反覆暴力。還有另一條路：將平等公民權置於宗派間算帳之上。全球故事不只有極右翼運動興起，也有公民勇氣的增長。格拉斯哥最近一場示威中，當地居民與移民攜手集會反對仇恨，提醒人們團結能夠戰勝恫嚇。孟加拉自身的世俗傳統，正是該國在本土採取同樣行動的啟發。
極右翼思想席捲全球，格拉斯哥的反制行動
許多民主國家正設法因應排外政治，其背後由對移民的焦慮、經濟壓力與錯假訊息所推動。在這樣的環境下，捍衛多元主義的行動者正建立廣泛聯盟，串連勞工權益、少數族群保障與難民安全。格拉斯哥集會展現了這種精神。人們揮舞蘇格蘭旗幟，也舉起巴勒斯坦布條，肩並肩高舉「蘇格蘭需要移民」和「我們流的血都是紅色」等標語，並堅稱這座城市應該屬於所有人。這不是一場衝突，而是一場公民行動，壓縮了挑釁滋事的空間。
蘇格蘭現場一瞥
示威者包括學生、醫護人員、工會成員與家庭。主辦方引導遊行避開衝突。一小群人試圖攪局時，警方採取降溫措施。這起事件小小展現了如何孤立邊緣挑釁行為。沒有人否認社會上確實存在憤怒情緒，但群眾選擇將這股情緒導向爭取尊嚴，而非藉口攻擊弱勢者。孟加拉可以在自己的街頭與校園採取同樣的立場。
孟加拉的世俗承諾如何變得模糊不清
1972年憲法將民族主義、社會主義、民主與世俗主義列為共和國的核心原則。後來的修憲使這份明確性變得複雜。軍事統治期間增訂的條文取代世俗主義相關措辭，並於1988年宣布伊斯蘭教為國教。2010年代，一系列裁決與修憲恢復世俗主義的基本原則地位，同時保留伊斯蘭教為國教。這些並存的條文造成法律與公共生活上的混淆，公民同時聽見兩種訊息，反對者則利用這種模糊性。
國際人權官員已指出其中風險。聯合國宗教或信仰自由問題專家於2015年警告，這種混雜訊息會削弱少數族群保障，侵蝕民眾對基本權利的信心。同一份檢視報告也敦促政治領袖停止把宗教當作競爭工具，並使法律與實務符合信仰自由及言論自由的權利。重點很簡單：世俗國家不會抹去宗教在社會中的地位，而是保障每個社群享有自由。
2013年戰爭罪行法庭成立後，極化加劇，世俗勢力與伊斯蘭主義政黨之間的裂痕也更加深。隨後，部落客、出版人與進步派行動者遭到暴力攻擊。左派政黨曾在獨立運動及其後的抗爭中發揮道德力量，如今卻因內鬥、打壓與組織失能而遭到削弱。結果是政治舞台日益狹窄，保守與民族主義言論比包容性訊息傳播得更快，而民主監督機制過於薄弱，無力處理難以避免的緊張關係。
外來意識形態與跨國網絡
孟加拉不時受到外來強硬思想的衝擊。有些團體以巴基斯坦、阿富汗的模式，或與海灣地區相關的運動為參照。孟加拉宗教網絡的高層人士曾前往喀布爾觀察當地的新政權。這些影響管道帶來更嚴格、由上而下的公共生活模式，與孟加拉融合多元的傳統格格不入。深受蘇菲派實踐與數百年多元交流影響的社群，感受到一種更狹隘的信仰詮釋與排斥性政治所帶來的壓力。
思想不會自行傳播，而是透過社群媒體、宗教學校、慈善網絡、政治捐款與海外社群的迴響流動。這並不表示一切都能以外國影響來解釋。國內的不滿、發展不均與對貪腐的憤怒，都為強硬言論打開空間。外部網絡接著提供一套論述與象徵，包裝後傳給網路受眾，也用於街頭動員。最終可能形成一場文化戰爭，讓人感覺像是外來產物，與孟加拉語的自豪感及1971年的世俗承諾格格不入。
為何這與印度不同
印度的多數主義政治，是在數十年間於印度自身的歷史辯論中發展而成。領導人會調整措辭，以符合地方文化。總理在西孟加拉邦競選時頌揚泰戈爾，便是在運用地方文化參照來實踐政治。在孟加拉，試圖照搬外國政治策略的做法，往往無法掌握當地社會的細微脈絡。這種不協調，是許多公民將近期變化形容為外來計畫、而非國內對話的原因之一。
中國也呈現出相似的對照。許多孟加拉年輕人仰慕中國的經濟成就，但中國Z世代似乎不像南亞部分網路社群那樣，受到跨國極右翼思潮鼓動。他們的政治態度受到國內論述與受管控的媒體環境形塑。這種差異凸顯，當國內政治留下真空，而數位平台又獎勵煽動性內容時，外來意識形態如何在南亞扎根。
青年、抗議與爭奪中的政治中間地帶
學生是2024年7月達到高峰的大規模抗議核心。訴求並非強加單一身分認同，而是要求究責、建立誠信制度，並打造權力服務公眾的國家。隨後出現的政治開放帶來新參與者。一個由學生運動發展而來的新政黨定位為中間派，並要求重新制定憲法。這項主張引起希望重新出發的年輕選民共鳴，也讓該黨與反對舊建制的保守團體展開策略性合作。改革論述與強硬派結盟並存，使許多公民對變革方向感到不確定。
看守當局面臨壓力，被要求盡快舉行選舉、放寬對政黨的禁令，並穩定動盪的經濟。多項措施擴大了舊執政黨對手的活動空間，部分對伊斯蘭主義派系的限制也遭到解除或放寬。當局辯稱，這些舉措是要讓所有政治勢力重新納入法律框架。批評者則擔心，急於應付街頭壓力，會讓反對多元規範的團體取得過大的影響力。若中間派與進步勢力未能組織起來，青年怒火可能被那些承諾純化、而非多元共存的人所轉移。
左派與中間地帶的真空
孟加拉左派曾領導勞工、學生與農村貧困人口的運動。長期打壓、內部分裂與形象問題，耗損了他們的實力。許多選民認為左派政黨菁英色彩濃厚，或與宗教社會脫節。與工會及公民團體的連結薄弱，數位宣傳也不足，使他們持續處於邊緣。當中間地帶薄弱、左派四分五裂，局勢便傾向保守民粹主義者與個人魅力主導的統治。
學者指出一種模式：政府以向激進團體讓步，換取短期平靜。過去十年間，強勢行政體系與保守網絡達成交易以控制動亂，這種模式蓬勃發展。這種做法一度帶來穩定，卻也壓縮異議與辯論空間，並讓後來提出更多要求的勢力取得正當性。教訓令人警醒：若中間地帶未能重建，極化就會加劇，敵視世俗公民權的團體也將擴大影響力。
受壓迫的社群與法治考驗
近期動亂加深了宗教少數族群與蘇菲派社群的恐懼。一起事件中，吉大港一名印度教靈修人士遭逮捕，引發衝突、民眾公開要求禁制某宗教組織，也掀起一波社群壓力。最高法院駁回取締該團體的法律聲請，並重申宗教共存原則。臨時當局表示，保障宗教與結社自由仍是承諾。少數族群倡議人士呼籲當局說明立場，警告若提議從憲法中刪除世俗主義，將縮減他們受到的保障。
9月5日拉傑巴里發生的暴力事件顯示情勢有多嚴峻。一群暴徒挖出一具遺體，在公共場所焚燒，並攻擊一處聖地。警車遭到破壞，死者的一名信徒遭殺害。當天另一個縣也有一處聖地遇襲。當暴徒決定能否興建建築、或誰可以安葬時，民眾對國家保護公民能力的信心便會崩潰。家屬接著轉向私人網絡尋求保護，助長更多私刑行為，並使恐懼循環加劇。
官員反駁國家正被極端主義吞噬的說法。在回應一份備受矚目的國際報告時，首席顧問新聞組發表聲明，稱該說法失實。
這份報告具有誤導性，而且偏頗。
這種看法反映出人們對煽情報導的合理不滿，但不能因此免除調查攻擊事件、起訴加害者與確保警務中立的責任。以權利為本的世俗主義詮釋，要求保障所有社群享有同等安全，並有力回應暴民暴力。言論或許能讓情緒在一個新聞週期內降溫。唯有穩健執法、迅速伸張正義與不歧視政策，才能重建信任。
如今如何保護世俗傳統
孟加拉並非從零開始。學校、清真寺、寺廟、社區中心與媒體，都可以成為包容的支柱。格拉斯哥的行動帶來一個簡單啟示：不同背景的人可以為公平並肩而立，同時保有各自的身分認同。這種精神可以落實在五個面向的政策與實務上。
學校與公民教育
更新課程，以符合年齡的方式教授憲政價值、語言運動與孟加拉的多元傳統。擴大教師培訓，提升公民思辨與尊重辯論的能力。支持學生社團，讓學生練習跨越信仰與階級界線解決問題。加強歷史教育，抵制陰謀論，並肯定建立共和國包容理想的人們。
法律、警務與司法
制定明確規範，預防並因應社群間暴力。訓練警察降低衝突的技巧，並要求他們在敏感執法行動中使用隨身攝影機。設立快速審理暴民暴力與攻擊宗教場所案件的法庭。公開起訴結果，讓社群看見這類案件由法律、而非壓力決定。
政治與政黨財務
提高政黨捐款與外國資金的透明度，降低外部意識形態捐助者的影響力。鼓勵跨黨派協議，在競選期間保護宗教場所與公民活動空間。鼓勵政黨公布對世俗公民權與少數族群權利的立場，並在電視辯論中要求他們恪守承諾。
數位空間與外國影響
擴大數位素養計畫，協助年輕人辨識經操弄的內容、宗派挑釁與仇恨言論。與獨立事實查核機構合作，標示不實帳號網絡。加強對慈善機構與教育網絡的財務監督，防止其挪用資金從事政治目的。鼓勵平台推廣由受尊敬的地方人士帶頭發起的反制仇恨言論。
文化、清真寺與寺廟
資助文化節、書展與社區對話活動，彰顯孟加拉共享的文化傳承。支持倡導包容理念的地方宗教人士與信眾領袖。推動由青年、女性與長者共同參與的社區守望計畫，保護聖地與寺廟。鼓勵媒體製作專題，介紹跨宗教服務計畫與鄰里層級的合作解決問題行動。
世俗主義不等於無神論。它是多元國家的憲政護欄，讓每位孟加拉人無論信仰或族群，都能參與國家生活。如今捍衛世俗主義，意味著抵制外來教條、拒絕代罪羔羊政治，並建立公平對待所有公民的制度。
重點整理
- 孟加拉憲法如今同時列有世俗主義與伊斯蘭教為國教，兩者之間的張力造成法律與政治上的模糊地帶。
- 2013年戰爭罪行法庭成立後，政治極化加速；針對部落客與出版人的暴力，壓縮了異議空間。
- 來自巴基斯坦、阿富汗與中東部分地區的外部意識形態思潮，影響了孟加拉宗教政治的部分勢力。
- 印度的多數主義政治植根於國內，而孟加拉部分行動者則試圖引進外國模式。
- 2024年學生運動促成民主開放，但若中間地帶未能重建，新興中間派計畫可能偏向與保守團體結盟。
- 在要求淡化世俗措辭的聲浪中，少數族群面臨壓力；法院與臨時當局則表明支持宗教共存。
- 包括挖掘遺體與攻擊聖地在內的暴民攻擊，暴露法治與公民保護上的迫切缺口。
- 官員否認極端勢力已經掌控國家，但追究攻擊事件責任與確保警務中立仍不可或缺。
- 務實措施可強化世俗公民權，包括公民教育、政黨財務透明、改善警務、提升數位素養，以及支持包容的宗教與文化領袖。
- 孟加拉的世俗傳統是活生生的資產。守護它是每天都要作出的選擇，落實於法律、教育與公民勇氣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