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森林與最新研究發出的警訊
從老虎、豹，到熊、水獺和鹿，北韓的森林正日漸沉寂。《生物保育》期刊的一項同儕審查研究警告，北韓正經歷快速的野生動物銳減，飢餓、猖獗的黑市，以及與國家利益相關的剝削，正使野生動物從其棲地消失。研究人員表示，幾乎所有大型哺乳動物都遭獵捕，以取得肉、毛皮或身體部位；曾經代表朝鮮半島的某些物種，如今已在北韓消失。
目錄
研究團隊由倫敦大學學院及歐洲合作夥伴的科學家領導，彙整出北韓當代野生動物利用情形的首份基準資料。訪談顯示，黑貂是一種體型嬌小、因濃密毛皮而長期受到珍視的食肉動物，如今在北韓已功能性滅絕。研究人員也警告，從中國東北與俄羅斯擴散而來的瀕危東北虎和遠東豹，若跨越邊境，將面臨高度風險，可能使這些國家得來不易的復育成果受到影響。
研究呈現的問題不只涉及盜獵者與買家。1990年代的經濟崩潰迫使民眾為求生存而狩獵，非正式市場逐漸發展成穩固的交易網絡，據報國家機構也從野生動物產品中獲利。北韓並非《瀕臨絕種野生動植物國際貿易公約》的締約方。研究人員警告，跨境銷往中國的商品包含受保護物種，引發外界對是否遵守《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及聯合國安理會決議的疑慮。
研究發現與研究方法
獨立科學家幾乎不可能在北韓境內進行研究。為克服這道障礙，研究團隊在2021年與2022年訪談42名北韓脫北者，對象包括前軍人、獵人、交易者和消費者。當研究人員受限於進入管道、安全或資訊透明度時，廣泛使用這種在地生態知識研究方法。雖然它無法取代完整的野生動物普查，卻能詳盡記錄人們在物資匱乏時期及之後所見、所購與所售的情況。
受訪者描述，幾乎所有體重超過半公斤的原生哺乳動物都遭到捕獵。據稱，作為國家經濟資源利用的野生動物，還包括受北韓法律保護的物種。許多受訪者將狩獵與交易激增的時間，追溯至1990年代末公共配給制度崩潰後的饑荒。非正式市場逐漸擴大，野生動物既成為家庭的生存保障，也成為交易者的商品，供應國內買家及邊境另一側的買家。
倫敦大學學院生物多樣性保育與生態學副講師、研究共同作者喬舒亞・埃爾維斯－鮑威爾表示，這股趨勢形同森林中的野生動物大幅消失。他警告，這種損失將影響北韓境內的社群，也會越過邊界，波及鄰近生態系。
北韓森林面臨高度的野生動物銳減風險，森林可能因此幾乎變得空無一物。
他也談到訪談所記錄的狩獵壓力之廣泛。
北韓幾乎所有體型比刺蝟大的哺乳動物，都會被伺機捕捉，供人食用或交易。
這項研究刊登於《生物保育》期刊，指出持續的剝削可能切斷朝鮮半島與亞洲大陸之間的野生動物遷徙，損害中國與俄羅斯的復育成果。
生存、商業市場與國家
受訪者將狩獵熱潮與饑荒年代的生存需求連結起來。國家配給制度失靈後，數百萬人陷入匱乏，家庭轉向森林、河流和沿海地區尋找食物與收入。當地稱為「jangmadang」的非正式市場，成為日常生活的支柱。當年建立的技能、人脈與路線，後來發展成交易網絡，將動物身體部位在國內及輸往中國流通。
多名脫北者描述國家介入其中。地方當局徵收動物皮張及其他產品作為貢品。家庭被要求達到配額，孩童則被指派飼養兔子，以取得兔皮。報導提及由政府經營的養殖場飼養熊以抽取熊膽，也繁殖鹿、水獺和雉雞，以取得身體部位和皮張。據稱，國家機構也供應野生動物產品，銷往國外買家手中。
北韓制定了法律，也設有正式的保護區制度，但受訪者描述，民眾與官員都經常違法。北韓並非管制瀕危物種國際貿易的《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締約方。研究人員警告，部分跨境銷往中國的交易涉及受保護物種，可能與中國依據CITES及聯合國安理會決議所承擔的義務相牴觸。他們呼籲邊境兩側都應遵守相關規定。
承受最大狩獵壓力的物種
研究人員蒐集的訪談內容，宛如一份朝鮮半島自然遺產清單。受訪者列出老虎、豹、熊、鹿和水獺，也提到長尾斑羚、野豬、赤狐，以及獾、鼬等體型較小的食肉動物。狩獵目的是取得肉、皮張和骨頭，以及傳統藥材所用的身體部位，包括鹿茸和熊膽。
黑貂，消失的象徵
黑貂曾遍布朝鮮半島，因濃密、有光澤的毛皮而備受珍視。交易者和獵人告訴研究人員，這種動物已在北韓消失。研究認定黑貂在當地已功能性滅絕，意即即使仍有少數個體，也不足以發揮其生態功能。黑貂是體型嬌小的森林食肉動物，以齧齒動物和鳥類為食，有助於維持食物網平衡。
脫北者回憶，黑貂皮曾是市場常見商品，後來日漸稀少，最終消失。這種衰退與東亞其他地區的報告相呼應：當地曾因密集捕獸取皮，在幾十年間使森林中的毛皮獸幾乎絕跡。
邊境地區的老虎與豹
中國東北與俄羅斯遠東地區已記錄到數量不多、但逐漸增加的東北虎和遠東豹族群。過去十年的保育工作為動物向長白山及圖們江一帶擴散創造了空間，而這些地區與北韓接壤。研究人員警告，貓科動物一旦進入北韓境內，便面臨遭獵殺的高度風險；牠們可能因皮張、骨頭及其他在區域市場中具有價值的部位而被殺害。
北韓一側的任何損失，都會削弱邊境另一側脆弱的復育成果。大型掠食者的活動範圍廣大，需要相連的棲地，以及鹿和野豬等獵物。如果朝鮮半島成為擴散動物無法通行的死胡同，整個超級族群都可能受到影響。其他活動範圍廣大的物種也面臨同樣的疑慮。
熊、鹿與水獺需求旺盛
受訪者描述，亞洲黑熊被用來抽取熊膽，其熊掌與器官也遭販售。鹿被視為高身分象徵的食物，鹿茸和器官則供應長期存在的傳統藥材交易。水獺因毛皮而遭獵捕。被列為易危物種、棲息於懸崖地帶的長尾斑羚則遭獵殺以取得肉。一些受訪者也提到捕捉獾以取得油脂、販售狐皮和鼬皮，以及在村莊附近的森林大量使用套索。
受訪者表示，國家機構經營的養殖場飼養熊、鹿和水獺，以滿足需求。也有報告指出，原產於南美洲、為取得毛皮而引進養殖的齧齒動物海狸鼠，在濕地擴散成為入侵物種。野外捕獵與圈養繁殖並行，使各類產品持續流入市場；產品落入交易者手中後，其來源也可能因此難以辨別。
為何失去頂級掠食者如此重要
生態學家以「關鍵物種」一詞，形容支撐生態系運作的生物。頂級掠食者往往扮演這種角色，透過控制獵物數量，讓植物和較小型動物得以繁盛。頂級掠食者消失後，草食動物可能過度啃食森林與草原，較小型的掠食者可能大量繁殖，整片地景也可能發生變化，導致生物多樣性降低，並傷害依賴自然資源維生的人們。
這個概念廣為人知，相關研究包括北美狼群與太平洋沿岸海星的案例，在東亞同樣適用。如果老虎和豹從跨境地景的一側消失，鹿與野豬數量可能激增，農作物損害可能增加，森林中的幼苗也可能減少。隨著時間推移，頂級掠食者及黑貂等中型食肉動物消失，可能削弱生態系抵禦火災、疾病與氣候壓力的韌性。
野生動物銳減，意指棲地中的野生動物系統性流失，是大型、受矚目的動物所面臨的悲劇，也會讓授粉者、種子傳播者和養分搬運者消失。一旦森林中的這些生態功能消失，即使日後保育工作有所改善，復原也可能需要數十年。
法律、制裁與區域責任
北韓訂有受保護物種名錄，也繪製了保護區地圖。受訪者表示，這些保護規定經常遭到忽視，民眾和國家都會為個人所需、供應地方市場或國家用途而狩獵和設置陷阱。北韓未加入限制受威脅野生動物交易的全球公約CITES。正因如此，邊境管制及與鄰國合作更顯重要。
中國是朝鮮半島野生動物產品的主要目的地。研究人員警告，北韓部分交易可能違反中國依據CITES及聯合國安理會決議所承擔的義務。有效執法需要海關、邊境警察與市場稽查人員協調行動，也需要降低需求，讓買家不再尋求虎骨、熊膽和鹿茸等商品。
在這個地區，跨境野生動物交易相關查扣與起訴的公開資訊有限。提高透明度、分享資料及聯合巡邏都有助於改善情況。現今也有更有效的工具：DNA分析、同位素檢測和數位追蹤，能夠辨識野生動物部位的來源，讓非法產品更難透過養殖場或虛假標籤洗白。
當前可行的措施
研究人員建議北韓落實自身法律，並停止透過養殖場及徵收配額支援的國家剝削行為。他們也呼籲中國及其他鄰國向從北韓野生動物獲利的供應鏈和買家施壓。降低盜獵誘因，既需要加強執法，也需要為仰賴森林與河流維生的人們提供替代生計。
在此情境下，人道措施對保育至關重要。社群若能穩定取得食物與收入，狩獵壓力便會降低。只要取得社群信任並獲得資金支持，付費聘請居民監測野生動物或移除套索等計畫就能發揮成效。扶助家畜飼養、改善魚類養殖，以及提供替代藥材，都能降低對野生動物肉品及身體部位的需求。在消費市場推動教育宣導，也能削弱持有虎骨或熊膽產品所帶來的社會地位象徵。
生物學家也看到了維持棲地連通性的機會。朝鮮半島位於東亞大陸與南方島嶼密布的海域之間。保護連結中國、俄羅斯與朝鮮半島的廊道，有助老虎、豹及其他活動範圍廣大的物種安全遷徙。南韓非軍事區及鄰近的民間管制區，經國家生態研究院記錄有數千種物種，展現人為干擾受到限制時，野生動物如何復甦。若要在北韓境內建立長期保障，必須設立真正能避免狩獵與交易的保護區域。
受限條件下的科學研究
這項研究依據脫北者的證詞，而非自動相機和實地調查，因此無法確定地點與精確數量。儘管如此，數十次訪談所呈現的豐富細節，加上區域市場中類似的報告，使整體情況難以忽視。這項研究建立了野生動物利用與交易的基準資料，供未來研究驗證。
即使進入受限，仍有務實可行的措施。可在邊境附近設置自動相機與聲學感測器，記錄稀有物種。衛星影像可揭露伐木道路、林地清除和火災痕跡。市場中的法醫鑑定可追溯產品是否來自北韓。區域科學家已合作監測老虎與豹，這些網絡也可擴大，納入更多朝鮮半島的資料。
重點摘要
- 同儕審查研究顯示，飢餓、黑市及國家介入正導致北韓森林中的野生動物快速銳減。
- 對42名脫北者的訪談指出，幾乎所有體重超過半公斤的原生哺乳動物都遭到捕獵。
- 黑貂據信已在北韓功能性滅絕，跨境風險也威脅東北虎與遠東豹。
- 據報國家機構會徵收野生動物產品，並經營熊、鹿、水獺和雉雞養殖場。
- 北韓不是CITES締約方，部分銷往中國的交易可能違反國際義務。
- 商品包括肉、皮張，以及鹿茸和熊膽等傳統藥材所用的動物部位。
- 研究人員呼籲北韓落實國內執法、停止國家支持的剝削行為，並要求中國採取更有力行動抑制需求。
- 頂級掠食者與中型食肉動物消失，可能引發連鎖生態變化，並損害鄰近生態系。
- 數位鑑識、邊境監測與透明的資料共享，有助瓦解非法交易網絡。
- 保育能否成功，取決於保護措施與改善生計並行，降低民眾對野外捕獵的依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