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遞更深層訊息的週末市集
台北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裡，廣東話與國語交錯響起，形成一幅訴說自身故事的聲景。為期兩天的活動共有68個攤位，由居住在台灣的香港人經營，販售點心與手作，也有一個角落展示著如今已無法在香港出版的書籍。活動吸引人潮排起長龍，也帶來熱絡的交談，然而背後還有一個含蓄的主題：創作、出版與發聲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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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書攤前，一名以Amy為名的在台港人談起近年作家跨海移居的情況。她桌上有兩本書，作者都是記錄2019年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的記者；那場運動是重要轉折點，挑戰北京對香港公民生活日益擴大的影響力。
她說，這些書在台灣可以公開出版，但在香港，相同題材如今可能觸犯國安規定。只要一眼望過她的攤位，就能看見這種對比：歷史、政治與香港認同並列在書架上。
Amy說，這樣的對比左右著許多創作者的選擇。她表示，作家與媒體工作者希望作品能讓讀者安心接觸。她補充，移居台灣提供了這種可能。接著她直言：
在市集經營書攤的在台港人Amy表示：「近年有些書無法在香港出版，因此作者移居台灣，與當地出版社合作。」
從抗爭到出版：國安法如何重塑文化
Amy所說的變化，2019年後開始加速。當年的大規模遊行與持續數月的抗爭運動，為2020年生效的《香港國安法》（NSL）鋪路。該法訂出分裂國家、顛覆政權、勾結外國勢力及恐怖活動等範圍廣泛的罪行，定義寬泛，違法可能面臨重刑，且聲稱具有域外效力。香港媒體環境在國安法陰影下迅速改變。親民主報紙《蘋果日報》於2021年在警方突擊搜查、逮捕高層後停刊。出版社、記者與獨立媒體也開始面臨新的風險，包括法律責任與財務壓力。
與此同時，香港也修改了電影規定。2021年，《電影檢查條例》採取更嚴格的做法，要求檢查員考量放映是否可能違反國家安全。這項變動影響導演、發行商與影展，也顯示從書籍到電影，文化作品都將以國安角度接受檢視。
台灣則走上不同道路。當地出版業不受國家審查，創作者可以探討敏感題材，包括2019年抗爭與LGBTQ+故事，也能自由接觸讀者。Amy說，這種差異是許多香港作家與記者選擇在台灣落腳的關鍵原因。她說：
Amy表示：「台灣出版業沒有審查，即使是LGBTQ+等敏感主題也不例外。這份自由吸引許多香港創作者移居。」
主辦方：台灣是創作之地，不必自我審查
這場市集於週六、週日舉行，由台港經濟文化合作策進會主辦。該政府資助機構於2023年首次舉辦市集，並將其打造為年度聚會。策進會的做法結合了協助新住民的實務支持與價值主張，將台灣塑造成一個語言、藝術與媒體得以蓬勃發展，不必受到嚴密政治檢視的地方。
策進會秘書長盧長水表示，這個週末不只是購物活動。他認為，自由、多元、民主的社會不只是政治選擇，也是創意的動力。他說，創作者應把心力放在構想上，而不是猜測看不見的紅線在哪裡。
台港經濟文化合作策進會秘書長盧長水表示：「台灣自由、多元、民主的環境，讓每個人都能發揮創意。在這裡，人們可以專注表達，不必擔心作品無法分享。」
盧長水表示，策進會將持續支持香港文化工作者，並計畫明年舉辦影展，放映無法在香港上映的電影。這類平台能將個別創作轉化為社群活動，也表明台灣機構有意持續敞開大門。
流亡藝術家持續創作，也提醒人們勿忘記
對個別藝術家而言，移居台灣既是重新開始，也是希望。香港當代藝術家王德志（Kacey Wong）於2021年移居台灣，當時他擔心自己在香港遭到逮捕，或將來不得不自我審查。他曾是民主派集會的熟面孔，創作融合諷刺與表演的抗爭藝術。抵達台灣後，他直言《國安法》是什麼，反映出許多創作者在2020年與2021年感受到的焦慮。
現居台灣的香港藝術家王德志（Kacey Wong）表示，《國安法》是「文化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會造成恐懼並寒蟬噤聲。
王德志在台灣持續創作，從街頭表演轉向規模更大的計畫。他曾表示，藝術能透過保存一個時代的精神，讓作品挺過壓迫時期。他也公開談到台灣透過就業金卡等簽證歡迎專業人士，讓他得以重建穩定的生活據點。他近期計畫在台中舉辦展覽，從藝術家的視角探討戰爭與民防。
其他人也踏上相似道路。政治漫畫家Vawongsir在教育工作者與藝術家持續承受壓力後離開香港。他在台灣持續發表作品，聚焦記憶、失落與希望。他對觀眾說的話，概括了許多近期移居者的心情：
Vawongsir表示：「即使燭光微弱，也必須讓它繼續燃燒，至少還留有一點光。」
這群人將香港的文化記憶帶進新的空間。他們的作品往往仍以香港的語言與符號為根基，但如今得以在出版、展覽與影展等生態系中流通，並有空間持續發展。
在香港，新的紅線如今延伸至書籍、電影與遊戲
回到香港，當局已將執法範圍從報紙與集會擴大。2024年通過的本地國安法，強化了2020年《國安法》建立的法律架構。電影檢查員接獲指示，若認為放映可能危害國家安全，便不予核發證明。這項標準適用於本地與外國作品。
近期案例顯示，新做法的影響範圍有多廣。台灣電影《河鰻》在香港影展的放映遭撤下，當局稱該片未符合《電影檢查條例》的修改要求。電影發行商表示，製作團隊為維護作品完整性，拒絕修改片中用語，因此撤回放映。台灣媒體報導引述消息人士指出，與台灣官方名稱相關的用語是原因之一。香港媒體也追蹤報導了自2021年以來數部台灣電影遭撤映的情況。
當局也將手伸進遊戲領域。香港警方警告居民不要下載台灣手機遊戲《逆統戰：烽火》，指控該遊戲宣揚分裂國家並鼓吹武裝革命。警方表示，下載或分享這款應用程式可能觸犯國安法例而遭檢控，並稱其情況類似持有煽動刊物。之後，香港的應用程式商店將該遊戲下架。
這場爭議反而讓更多人關注這款遊戲。警方發出警告後，搜尋熱度激增，正是典型的史翠珊效應：試圖壓制內容，最終反而讓內容更受關注。遊戲以政治情境為題材，玩家也可以選擇代表中國，這一點有些使用者在回應警方聲明時特別提及。這起事件凸顯了數位文化的兩種不同處理方式：香港體制將政治穩定置於優先，台灣的民主模式則為創作冒險保留空間。
區域產業也在關注
亞洲各地的資深創意工作者都在觀察這種分歧。香港資深演員周潤發曾表示，進入中國大陸市場拍片，得面對多層審批與限制，讓電影製作變得複雜。他將此與韓國電影的多元類型和題材相較，並認為後者得益於更大的創作自由。他的評論反映了電影人面臨的取捨：選擇一個票房潛力較大的市場，或選擇一個說故事空間更大的地方。
與此同時，台灣正吸引投資與合作，帶動本地製作。由CJ ENM Hong Kong、台灣遠傳電信、電視台TVBS及文化內容策進院支持的一項為期五年、規模3,000萬美元的基金，將投資華語內容與智慧財產權交流。這項合作旨在培育人才、支持共同製作，並拓展國內外發行。這些布局與台北市集創作者所描述的趨勢相呼應：台灣日益成為華語故事創作的樞紐，無須以政治妥協為代價。
這種趨勢並非新鮮事
華語創作者移居台灣早有先例。1960年代，導演胡金銓離開香港前往台灣，希望在較少限制的環境中精進技藝。他不久後拍攝了《龍門客棧》，這部武俠電影以俐落剪輯、精心編排的動作場面與寬銀幕格局，為類型片帶來新意，成為經典。今日的背景雖然不同，背後的道理卻很熟悉：藝術家選擇能讓作品被看見、也不會因實驗而受罰的環境。
台北市集為何對兩地民眾都重要
對參觀者而言，台北市集讓人有機會品嘗雞蛋仔、瀏覽獨立刊物，並認識新作品背後的創作者。這也是一種社群宣言。台灣民眾翁多莉絲表示，台灣歡迎香港人的文化貢獻，這種交流豐富了在地生活。她補充，兩個社會都感受到來自海峽對岸的壓力，因此團結很重要。
台灣民眾翁多莉絲表示：「台灣和香港都是面對中國壓力、捍衛自由的盟友。朋友愈多，對抗威權力量就愈有力量。」
這類活動做的是一些簡單卻重要的事：協助新住民建立人脈，讓讀者接觸到無法在家鄉出版作品的作家，也讓主辦單位有機會規劃下一步，例如已列入行事曆的影展。最重要的是，活動顯示香港文化仍有鮮活而可觸及的觀眾，即使香港本地的場地如今更難進入。
重點
- 台北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舉辦以香港為主題的市集，共有68個攤位，其中一個書攤販售如今已無法在香港出版的書籍。
- 市集創作者表示，2020年《國安法》及後續規定限縮了香港的言論空間，促使作家與記者赴台灣工作。
- 台灣出版環境不受國家審查，得以印製與發行2019年抗爭、LGBTQ+等敏感題材。
- 台港經濟文化合作策進會自2023年起每年舉辦市集，並計畫舉辦影展，放映在香港遭審查的作品。
- 包括王德志與漫畫家Vawongsir在內的移居藝術家，持續在台灣創作，並將藝術視為保存記憶的方式。
- 香港當局將國安規定擴大適用於電影與遊戲；一部台灣電影遭香港影展撤映，一款台灣手機遊戲則在警方警告後遭下架。
- 周潤發等業界人士談及為中國大陸市場拍片時面臨的嚴格限制；台灣則正吸引華語內容的新投資。
- 華語創作者移居台灣並非首例，導演胡金銓1960年代移居台灣以尋求更大的創作自由，便是一例。
- 台北市集訪客將台灣與香港視為捍衛言論自由、建立文化連結的夥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