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賴黎明配送的國家，正面臨安全問題的考驗
南韓的夜間配送系統，讓民眾習慣在深夜訂購的生鮮食品、學用品及生活必需品，會在日出前送到家門口。如今，這項便利服務成為激烈公共辯論的焦點。一個勞工工會在政府主導的對話中建議，討論是否限制午夜至凌晨 5 時的配送，以因應夜班工作者的健康風險。這項提議並非要求禁令，但新聞標題和社群媒體卻將它渲染成禁令。反彈迅速湧現，家長、小型企業和夜貓族都擔心自己仰賴的服務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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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系統的核心，是一個龐大的物流網絡，負責履行許多必須在早上 7 時前送達的訂單。南韓最大的業者 Coupang，提供每月約 7,900 韓元的訂閱服務 Rocket Wow。業界估計，這項服務的訂戶超過 1,400 萬，接近全國人口的三分之一。配送網絡涵蓋主要城市和較小型社區，包括濟州島。數百萬人已把快速配送融入日常生活，因此任何可能改變現狀的風聲都會引發不安。
對許多家庭來說，這項服務不只是節省時間。當加班和育兒讓人幾乎抽不出空辦事時，它正好補上了缺口。一名職業婦女說明，家裡的生活節奏如何仰賴這項服務。
盆唐區 37 歲的母親徐敏貞，描述了她每晚熄燈前的例行習慣。
每天晚上，哄孩子上床後我就下單。等我們起床時，生鮮食品已經送到門口。如果沒有這項服務，我真不知道早上該怎麼辦。
勞工領袖表示，他們從未要求關掉這項服務。他們希望展開有組織的對話，討論如何保障讓快速配送成真的工作者安全。代表 Coupang 配送員、任職於大型工會的姜敏旭表示，這項提議只是眾多想法之一。
這是協商的起點，不是不可退讓的底線。『限制』一詞一出現，我們就被說成是要剝奪民眾的東西。就連討論勞工安全都變得不可能。
夜間配送如何成為日常習慣
過去十年，電子商務讓南韓形成深夜下單蔚為常態的消費文化。訂戶只需支付少額月費，就能享有生鮮食品、尿布、文具和家用品的清晨配送。配送時段配合早晨的忙碌時刻，讓早餐、午餐便當和上學用品能在全家出門前送達。配送範圍已擴及首爾都會區以外，島嶼和較小型城市如今也能享有定時清晨配送服務。
小型企業業主表示，黎明配送就像即時補貨的倉庫。用品短缺時，他們能在開店前補貨，不必暫停營業，也不用額外花錢叫緊急配送。這讓餐廳和咖啡廳在勞動力吃緊、人口密集的市中心地區，仍能靈活應對。
首爾市中心的咖啡廳業主朴振宇，把這項服務形容為他的備用庫存間。
對我們咖啡廳來說，如果我晚上 11 點才發現紙杯或糖漿用完了，只要下單，開店前就會送到。我沒有本錢為了買庫存停業兩小時。這比任何批發商都快。
研究平台工作型態的學者表示，消費者確實已經依賴這項服務。雙薪家庭和個人經營者的行程緊湊，幾乎沒有周轉空間。他們認為，民眾的反應源自日常生活所需，而非理所當然地要求享受便利。
中央大學李承潤教授以直白的方式描述便利服務的吸引力。
我懂。這就像在家或店外多了一個隨時可用的食品櫃或倉庫。大家會使用，是因為行程排得很滿，生計也可能仰賴它。
支撐快速配送的勞動力
清晨送達的背後，是整夜工作的司機、分揀員和倉庫團隊。許多司機被歸類為獨立承攬人，而非受僱員工，因此不受工時上限、法定休息時間和加班費保障等核心勞動保障涵蓋。倉庫工作者則經常面臨緊迫的截單時間。午夜前收到的訂單必須在狹窄的時間內完成揀貨、包裝和分流，讓司機能在出車前裝貨。
由李教授和首爾大學公共衛生專家金承燮等人組成的團隊近期研究發現，多數夜間配送司機每週工作超過 60 小時。睡眠障礙和憂鬱症的通報率，是南韓一般勞動人口的三至四倍。在一項對逾千名夜間配送工作者進行的調查中，有自殺意念的指標偏高。許多受訪者表示，配送工作是他們的主要工作，而非兼差。
健康機構長期警告長期夜間工作帶來的風險。世界衛生組織旗下的國際癌症研究機構將夜班工作列為「可能對人類致癌」（第 2A 組），反映長期生理時鐘紊亂可能提高罹癌風險。夜間工作造成的負擔也與心血管壓力、代謝疾病和較高的受傷率有關。該機構提供的醫學評估說明可見此處。
金教授不認同以工作者偏好夜班來決定政策方向。
這其實不是偏好問題，而是生存問題。人們之所以適應艱困的工作，是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勞動政策不該以此為基準。
悲劇增加，責任歸屬引發爭論
個別案例讓相關風險受到公眾關注。一名 41 歲的快遞員鄭瑟基，在 2024 年經歷數週長工時、包括夜班在內的工作後，心臟病發身亡，引發全國憤慨。政府的勞工補償機構後來認定他的死因與工作有關。他在幾天前發送的一則簡訊，道出了他感受到的工作節奏和壓力。
我像狗一樣在跑。
疫情期間，多名快遞員疑似因過勞死亡，引發業界長期受到檢視。快遞員描述自己的工作日從清晨延續到深夜，幾乎沒有時間吃飯、休息或恢復體力。薪酬往往按配送件數計算，延誤還會遭到扣款。儘管受到公眾關注，也有人承諾改善，工會表示，隨著電子商務量暴增，工時和夜間勤務又逐漸增加。
風險不只來自健康壓力，交通安全也令人擔憂。濟州島近期發生一起清晨配送途中致命車禍，凸顯疲勞和黑暗如何交織成道路風險。深秋時，物流中心也發生多起事故，包括定期契約夜班工作者死亡，再度引發外界質疑人力配置、休息時間和夜班基本健康管理是否到位。
高層官員已採取更強硬的論調回應職場安全問題。總統呼籲加強夜班工作者的法律保障，並指出夜間營運可能需要採取新作法，包括訂定更嚴格的職業災害認定標準，以及落實夜間工作的加給規定。
缺乏權力和資源的人，往往在危險環境中工作。請務必確保他們獲得特別保護。
工會要求禁令了嗎？
爭議的引爆點，是一個貨運勞工工會在政府主導的社會對話協商機制首次會議上，建議利害關係人考慮限制午夜至凌晨 5 時的配送，以減輕疲勞。這項建議是討論事項，不是要求禁令。不到一天，外界議論便把它說成禁令。反彈情緒強烈，新聞標題和貼文警告，清晨配送的日常一旦消失，生活將陷入混亂。
工會領袖表示，這種錯誤解讀讓對話還沒開始就已經偏離方向。工會認為，任何可行方案都必須有所取捨，包括調整工作量、落實休息時間，或試行不同配送時段，但不必全面停止黎明配送。
Coupang 部門的姜敏旭強調了這一點。
我們不是說黎明配送必須停止，而是說讓這項服務成真的工作者，應該能活下來並保持健康。可以透過協商處理的方式有很多。
不過，許多司機不認為有必要限制時段。代表分包配送人員的團體「Coupang Partners Alliance」所做的調查指出，93% 受訪者反對限制黎明配送。司機表示，夜間交通較少、薪酬較高，且能自行安排工時，是他們偏好在這些時段工作的主要原因。
消費者也加入了辯論。網路謠言傳開後，反對可能禁令的國會請願案獲得數千人連署。家長表示，對於晚歸、需要在早晨前備妥早餐食材或上學用品的家庭，夜間配送不可或缺。政府官員表示，目前沒有計畫限制黎明配送，相關討論將在社會對話架構內繼續進行。
科學如何看待夜間工作
醫學文獻清楚區分偶爾值夜班與經常夜間工作。人體依循生理時鐘，也就是與明暗變化相關、約 24 小時的週期。規律的夜間工作可能打亂這個節奏，影響睡眠品質、荷爾蒙平衡和免疫功能。長期下來，這種紊亂與心血管疾病、代謝症候群、憂鬱症及某些癌症的風險升高有關。
對司機和倉庫團隊而言，睡眠不足和生理時鐘紊亂也會即時造成影響。當身體原本應該睡覺時，出錯的機率就會增加。嗜睡駕駛會提高碰撞風險，尤其是在黎明前的幾個小時。倉庫工作者若在時間壓力下反覆進行相同動作，肌肉和關節又無法在班次間恢復，受傷風險便可能加劇。
健康專家通常建議設置防護措施，而非一刀切地禁止夜間工作。措施包括可預期的排班、限制連續夜班次數、確保班次間有足夠休息時間，以及提供反映額外風險的加給。安排睡眠健康篩檢和諮詢，也能協助工作者及早發現問題。實務上，唯有具約束力，並以工時、休息時間和工作量的透明資料為後盾，這些措施才會有效。
保障勞工，同時維持配送服務的可能作法
南韓許多人正在思考，如何在維持清晨配送的同時，降低健康和安全方面的代價。勞工、企業和政府的利害關係人提出了多種兼顧服務與安全的選項。
讓休息和工時限制真正落實
合約可以規定必須保障休息時間，並限制連續夜班的次數。強制規定班次間的最低間隔時間，可以減少長期睡眠不足。主管機關可以依照距離和建築類型，設定夜間配送路線的包裹數或停靠點上限。一項簡單原則可以指引規範：速度以安全所能承受的程度為限。
為風險提供加給，並讓價格引導需求
南韓法律規定，受僱員工從事夜間工作可領取 50% 的工資加給。然而，許多司機被歸類為獨立承攬人，領不到這項加給。將夜間工資標準擴及具從屬性的承攬人，既能肯認其工作風險，也可能降低他們必須承接難以負荷工作量的壓力。在需求端，適度提高夜間配送費，尤其是在繁忙夜晚，可以促使部分訂單改到稍晚的早晨時段，而不必完全取消這項服務。
以輪班分攤夜間工作，避免集中在少數人身上
企業可以安排輪班，避免長期夜間工作集中在少數人身上。想上夜班的工作者可以自行選擇，但透過輪班，便能確保較少人長期暴露於夜間工作的風險。輪班也可以搭配保障休假，讓恢復體力成為實際安排，而非紙上談兵。
限制倉庫內的速度競賽
倉庫若將薪酬或評核和速度掛鉤過緊，往往會逼得員工跳過休息，甚至冒險工作。設定安全的處理目標、落實休息時間，並改善揀貨和包裝的工作環境，有助於預防受傷。訂單截單時間合理，下游作業也會更安全。
規劃更安全的夜間配送路線
路線規劃可以透過縮短夜間配送路線、增加短暫休息次數，以及在公寓大樓附近採取更安全的停車方式，降低疲勞風險。偵測到疲勞駕駛的車載遠端資訊系統，應立即啟動休息安排，而非懲處。地方政府也能協助指定夜間安全裝卸區，並改善高流量建築周邊的照明。
要求資訊透明，並讓各方共同負責
準確申報工時、休息、事故和路線工作量至關重要。主管機關可以要求平台業者和分包商提供資料，並對竄改資料者處以罰則。讓物流鏈各方共同承擔責任，可避免母公司藉由外包卸除安全責任。
讓消費者能在充分了解資訊後選擇
消費者會回應清楚的選項。應用程式可以列出不同配送時段，並提供安全資訊，以及選擇較晚時段的小額折扣。「低影響夜間配送」等標章，可以證明配送路線符合休息、工作量和薪酬標準。只要知道能保障工作者，許多消費者都願意選擇稍晚送達。
企業和政府目前採取的措施
南韓政府已召集工會、物流業者、消費者團體和政策制定者，成立社會對話機制。協商機制的目標，是找出可強制執行的措施，兼顧勞工健康與服務可靠性。過去的協議著重於長工時，現在的討論則轉向夜間工作量和休息時段。官員表示，不會強制叫停黎明配送，而是會聚焦於實際可行的防護措施。
在受到公眾檢視後，企業已推出一些改善措施，包括大舉徵才、重新安排工作流程和提供身心健康支援。工會和勞工倡議人士則反駁，這些改變並不一致，往往也維持不了多久。訂單量一旦激增，工作壓力和工時就會再次攀升。近期夜班工作者死亡，以及清晨配送途中發生致命車禍，再度引發外界要求訂定具約束力的標準，而非仰賴自願承諾。
主管機關對大型平台的監管也擴及其他領域，包括個人資料保護。近期一家大型零售業者發生重大資料外洩事件，促使政府緊急應對並調查安全管控措施。雖然這與勞動議題無關，但事件顯示，主管機關要求如今服務多數家庭的平台業者加強治理。
消費者力量如何形塑市場
消費者共同建立了快速配送的新標準，也能影響它如何演變。許多家長和小型企業表示，無法放棄夜間配送。要採取平衡作法，並不需要取消這項服務，但必須承認應用程式另一端的工作者也有體力極限。如果消費者願意支付少額夜間配送費、盡可能選擇較晚的早晨時段，並支持符合安全基準的企業，市場壓力就能推動整個系統朝更健康的作法發展。
大眾態度過去就曾改變。幾年前快遞員死亡人數激增時，居民曾留字條和點心給司機，告訴他們「晚一點沒關係」。這份心意與現代物流網絡並不衝突。清晨配送可以繼續成為南韓生活的一部分，同時採取防護措施，讓司機和倉庫團隊能安全工作一輩子，而非只撐過一個旺季。
重點整理
- 工會提議討論午夜至凌晨 5 時的配送限制，並非要求禁令，但相關謠言仍引發反彈。
- Coupang 的 Rocket Wow 訂閱服務擁有逾 1,400 萬名訂戶，顯示黎明配送已深深融入日常生活。
- 許多夜間配送司機是獨立承攬人，缺乏工時上限、強制休息時間和夜間工資加給等保障。
- 研究顯示，多數夜間配送司機每週工作超過 60 小時，睡眠障礙和憂鬱症的發生率也較高。
- 健康機構將夜班工作列為可能致癌，醫學文獻則指出，長期夜間工作與較高的受傷和疾病風險有關。
- 司機的看法不一：一項分包業者團體的大型調查發現，93% 受訪者反對限制，理由是夜間薪酬較高且交通較少。
- 近期清晨配送途中及物流中心發生的死亡事故，再度引發外界要求制定具約束力的安全標準，並更確實保障休息時間。
- 政府官員表示，目前沒有計畫限制黎明配送，社會對話仍在探討實際可行的防護措施。
- 政策選項包括強制休息時段、輪替夜班、為具從屬性的承攬人提供夜間加給、更安全的路線規劃，以及公開工時資訊。
- 消費者的選擇，包括願意支付少額夜間配送費或選擇較晚時段，都能在維持服務的同時改善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