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習俗迅速式微
近幾個月來，南韓近十之八的犬肉養殖場已經歇業，這標誌著一個重大轉變。南韓過去以備受爭議的犬肉產業聞名。2025 年 12 月的政府資料顯示，截至 12 月 21 日，1,537 家登記犬肉養殖場中已有 1,204 家停止營運，約占所有登記設施的 78%。這表示南韓正朝著 2027 年 2 月全面禁食犬肉的目標邁進。
養殖場加速歇業，發生在 2024 年 8 月禁止食用犬肉的特別法上路之後。這波歇業尤其引人注目之處在於，原定於 2026 年和 2027 年關閉的養殖場中，超過一半選擇提前歇業。這種加速趨勢顯示，社會對這項曾被視為韓國傳統文化一部分的習俗，態度已出現根本轉變。
農林畜產食品部官員將養殖場迅速歇業歸因於幾項因素，包括民眾對禁令的支持度提高、提供給提前歇業農民的財務誘因，以及地方政府的積極勸導。目前的進度顯示，政府很可能在法律全面實施前，就達成逐步淘汰犬肉養殖的目標。
農林部發言人強調政府致力於推動轉型，並表示：「我們呼籲剩餘養殖場積極配合政府的努力，共同促使韓國轉型為重視動物福利的國家。」
農林部正與地方政府協調，協助轉型從事其他畜牧業的農民。協助措施包括提供設施升級資金，以及協助農民調整經營模式的諮詢服務。此外，主管機關也加強稽查，防止犬隻養殖活動死灰復燃。
禁令背後的人生代價
統計數字顯示犬肉產業正走向終結，但數字背後，是人們面臨經濟困境與不確定性的複雜故事。對許多農民來說，這門生意不只是收入來源，更是世代相傳的生活方式。60 歲的犬隻養殖戶、韓國食用犬協會會長朱永奉牧師，正是這個產業從業者所面臨困境的縮影。
朱永奉在牧會之餘，也養犬供屠宰。然而，他的生意逐漸走下坡。他告訴 BBC：「去年夏天以來，我們一直想把犬隻賣掉，但盤商總是猶豫不決，沒有一個人上門。」賣不出犬隻，讓這些將一生積蓄投入如今即將成為非法產業的農民陷入絕境。
經濟衝擊不只落在農民身上。申勝哲經營犬肉供應公司 40 年，曾創下年營業額 50 億韓元（380 萬美元）、雇用 6 名員工的紀錄。如今，他只能在當地市場賣蔬菜維生。失去事業帶來的壓力使他確診罹癌，如今家人也為如何處理剩下的營運資產而煩惱。
年輕農民在轉型過程中尤其面臨挑戰。33 歲的肉品養殖戶燦宇因擔心遭到報復而要求匿名。他必須在 18 個月內處理掉 600 隻犬，否則最高可面臨兩年徒刑。他說：「說實在的，就算只算我的養殖場，我也不可能在那段時間內處理完這麼多犬隻。到這個地步，我已經把所有資產都投進養殖場了，可是他們連犬隻都不收。」
產業從業者承受著沉重的心理壓力。朱永奉說：「大家都很痛苦。我們債台高築，還不起債，有些人甚至找不到新工作。這是毫無希望的處境。」許多農民也擔心業內年輕一代的未來，指出：「這個產業的年輕人真的面臨黯淡的現實。犬隻賣不出去，就無法迅速歇業。他們進退兩難，找不到出路。」
補償爭議與法律挑戰
爭議不只在眼前的經濟困境，也涉及公平性與政府責任。農林部公布一項補償方案，農民若提前歇業，每隻犬可獲得 22 萬 5,000 韓元（170 美元）至 60 萬韓元（450 美元）的補償。然而，韓國犬肉養殖戶協會認為金額不足，最初要求每隻補償 200 萬韓元（1,505 美元）。
補償爭議已演變為法律行動。全國犬肉協會宣布，計畫對 50 多個地方政府提起行政訴訟，約有 400 人參與，代表全國 4,140 家相關業者中的約一成。協會負責人朴明鎮強調：「這攸關數十萬小企業主的生計。」
產業從業者認為自己受到不平等待遇。今年農林部編列逾 700 億韓元，用於犬場歇業與設施重整；食品安全主管部門則僅編列 39 億韓元，協助相關小型業者。餐廳業者和經銷商主要獲得非現金協助，例如歇業諮詢和部分招牌更換補助，他們認為這些措施並不足夠。
政府表示，相關措施依據現行法律及核定的總體計畫推動。官員指出，若要提供更多補償，須由跨部會決策，依現行規定可能難以實行。這讓許多業者感到遭到曾經支持他們工作的社會背棄。
50 萬隻犬的命運
禁令引發的迫切議題之一，是目前南韓估計有 46 萬 6,000 至 52 萬隻犬正被飼養供食用，牠們的命運將何去何從。如此龐大的動物數量，帶來政府與動物福利團體仍在努力處理的後勤與倫理挑戰。
韓國人道世界動物組織（Hwak）倡議主管李相京指出，情況相當複雜。他說：「犬肉禁令雖已通過，政府和民間團體仍在努力思考如何救援剩下的犬隻。仍有一個面向似乎未獲充分討論，就是那些被留下來的犬隻。」
政府表示，若養殖場場主交出犬隻，地方政府將接管並安置在收容所。但要替這些犬隻尋找新家並不容易。犬肉產業傳統上偏好體型較大的犬種，因為體重就代表利潤；然而，南韓是都市化社會，許多人住在公寓，潛在飼主通常偏好小型犬。
其他困難還包括社會對肉犬的污名，以及民眾對疾病和創傷的疑慮。許多肉犬是純種或混種土佐犬；在南韓，這種犬被列為「危險」犬種，飼養作為寵物須經政府核准。再加上動物收容所早已人滿為患，動物福利倡議人士形容，這些因素形成了「障礙交織的完美風暴」。
這種嚴峻現實也讓人不得不談論安樂死。韓國動物福利協會會長趙熙京於 2024 年 9 月承認，權益團體雖會盡力救援更多動物，但「仍會有犬隻留下」。她表示：「如果剩下的犬隻變成『走失或遭棄養的動物』，那會令人心碎，但牠們將被安樂死。」
首爾大學獸醫人文與社會科學副教授千明善認為，必須進行艱難的討論。她說：「我們需要具體討論如何『處置』這些犬隻。收養和安樂死都應納入考量。但如果我們費盡心力把犬隻從殘酷屠宰中救出來，最後卻又讓牠們安樂死，人們感到心碎和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
政府試圖透過每年投入約 60 億韓元（430 萬美元），擴建動物收容所並支援民間設施，以回應這些疑慮。官員堅稱，讓動物安樂死「絕對」不在政府計畫之內，並正設法尋找各種安置途徑。
海外收養行動
有些組織將目光投向南韓以外，將犬隻送往加拿大、英國和美國等地，交由較願意收養的人士照顧。2023 年，Hwak 團隊從牙山市一處養殖場救出約 200 隻犬，之後全數送往加拿大和美國。
那座養殖場 74 歲的前場主楊鍾泰，在救援行動中經歷了深刻的轉變。他回憶說：「看到他們對待動物的方式，就像對待人一樣，溫柔又充滿關愛，真的讓我很感動。我們不會那樣對待牠們。對我們來說，養犬只是謀生的方式。但那些動保團體的人把犬隻當成有尊嚴的個體，那真的觸動了我的心。」
儘管深受感動，楊鍾泰仍質疑禁令的道理。他問道：「如果因為犬是動物就禁止吃犬肉，那為什麼牛、豬或雞等其他動物就可以吃？這不是一樣嗎？這些動物本來就存在於自然界，供人們食用。」
這些海外收養行動為部分犬隻帶來希望，但對整體問題而言只是杯水車薪。自 2015 年以來，Hwak 已替南韓肉犬養殖場將近 2,800 隻犬找到新家；但動物福利慈善團體表示，不應期待他們承擔多年來大量繁殖犬隻所造成的龐大問題。
文化轉變與態度改變
犬肉產業迅速式微，反映南韓社會更廣泛的轉型。數十年來，吃犬肉一直是造成社會分歧的爭議習俗。對部分民眾而言，這代表對文化帝國主義的抵抗；尤其在 1988 年首爾奧運、2002 年 FIFA 世界盃和 2018 年冬季奧運等國際盛事前夕，西方批評聲浪升高。
南韓政府曾在這些賽事前暫時禁止販售犬肉，以免冒犯外國人。部分公民團體廣泛批評這些決定，認為它們是文化帝國主義的表現，令人聯想到殖民時期。這些事件激起民眾的民族自豪感，以及捍衛食用犬肉的情緒；具影響力的公眾人物也表態支持，將其視為國家文化象徵。
然而，近年來民眾態度已大幅改變。政府民調顯示，截至 2024 年，過去 12 個月曾吃過犬肉的受訪者僅占 8%，低於 2015 年的 27%。約 7% 的受訪者表示會一直吃到 2027 年 2 月，只有約 3.3% 表示禁令全面生效後仍會繼續食用。韓國蓋洛普 2023 年民調也發現，犬肉消費同樣大幅下滑，反映世代與文化出現深刻轉變。
這種轉變源於多項因素。「寵物文化」興起，讓年輕世代主要把犬隻視為陪伴，而非食物。COVID-19 疫情可能也有所影響：由於擔心活體動物市場傳播疾病，地方政府開始與犬肉業者對話，討論拆除屠宰設施。研究指出，疫情促成了終止這項習俗的討論，以避免都市空間面臨人畜共通傳染病風險。
第一夫人金建希多次表態支持禁令，也大力推動反犬肉運動。農民示威時，她的倡議招致猛烈批評和粗俗辱罵，但她的高曝光度也讓議題更受公眾關注。
儘管民眾態度改變，南韓仍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反對禁令，顯示這項習俗仍具有一定文化意義。反對情緒表現在抗議和揚言採取激烈行動上，包括犬隻養殖戶於 2023 年 12 月威脅在首爾國會議員住家和政府地標附近放出 200 萬隻犬，令人震驚。
法律架構與國際背景
禁令的法律依據是國會於 2024 年 1 月 9 日通過的法案，該法使屠宰犬隻及販售供人食用的犬肉成為非法。不過，值得注意的是，新法下食用犬肉本身仍屬合法，形成一種供應受刑事處罰、需求卻不違法的特殊法律局面。
違法養殖和屠宰犬隻者，最高可處三年徒刑或 3,000 萬韓元（22,768 美元）罰金；販售犬肉者則最高可處兩年徒刑或 2,000 萬韓元罰金。法案設有三年緩衝期，之後才全面執行，讓相關業者有時間轉型，而這項轉型如今正在進行。
南韓的做法有別於其他食用犬肉的國家和地區，例如中國、越南、印尼、寮國、緬甸、印度東北部部分地區及數個非洲國家。不過，南韓受到國際社會特別關注，原因在於其文化與經濟強國的地位，以及它是唯一擁有工業規模犬場的國家。
從歷史來看，吃犬肉從未是韓國飲食的核心，但這項習俗已有數千年歷史。考古證據顯示，至少從新石器時代（約西元前 6000 年至西元前 2000 年）起，人們便開始食用犬隻。然而，在新羅（西元前 57 年至西元 935 年）與高麗（西元 918 年至 1392 年）時期，佛教提倡素食，因此這項習俗並不常見。
朝鮮王朝（1392 年至 1897 年）時期，有些官員認為犬是人類的伴侶，主張禁止食用。不過，犬肉有時被視為珍饈，只在特殊場合食用，尤其是依韓國曆法所稱的夏季三伏天，當時人們會吃補身湯（犬肉湯），相信具有藥用功效。
犬肉的法律地位複雜且屢有爭議。1975 年至 1978 年間，犬隻在南韓具有完整的牲畜法律地位，但後來情況有所改變。目前，《動物保護法》沒有明文禁止屠宰犬隻供食用，但「禁止以殘忍方式殺害動物」，並禁止在街道等開放場所，或在同種動物面前殺犬。
犬肉未列入 1962 年《畜產品加工處理法》所規範的牲畜名單。這部法律是管理牲畜衛生屠宰與肉品加工的主要法規。因此，相較於其他牲畜，犬肉養殖長期缺乏規範，也沒有要求採用人道屠宰方式的規定。
展望 2027 年及之後
隨著 2027 年 2 月期限將近，各方利害關係人正為重大變化做準備。農林部仍抱持樂觀態度，指出目前的歇業速度顯示，政府可望在法律全面實施之日完成犬肉養殖的淘汰。農林次官朴範洙表示，官員將設法說服農民在禁令生效前自願逐步停止繁殖犬隻。
禁令生效後，政府計畫協助剩餘犬隻尋找領養家庭，或將牠們送往照護設施，而非安樂死。農林部表示，屠宰業者也會獲得補償，地方政府則負責拆除犬場和屠宰場。若前農民和屠宰業者轉做其他農業生意，可申請低利貸款；主管機關也會提供財務協助，協助經銷商和餐廳業者歇業並尋找新工作。
然而，仍有重大挑戰。燦宇等農民希望延長緩衝期，讓轉型過程能更加漸進。他說：「我們現在只希望緩衝期能延長，讓處理剩餘犬隻的過程可以更循序漸進。」許多人也抱持相同希望，但以政府目前的立場來看，延長緩衝期似乎不太可能。
朱永奉牧師擔心，如果轉型處理不慎，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他說：「現在大家還在撐著，盼望情況或許會有變化，也許緩衝期會延長。但我真的相信，到了 2027 年會發生可怕的事。很多人的生活已經徹底崩潰。」
動物權益團體持續要求政府提出更明確的犬隻處置計畫。Hwak 強力遊說農林部，要求在逐步淘汰計畫中納入明確的救援措施。他們也指出，自 2015 年以來雖已替數千隻犬找到新家，但不應期待動物福利慈善團體解決數十年工業化養犬所造成的龐大問題。
這項轉型的影響不只限於南韓。若南韓成功告別食用犬肉，或可成為其他面臨類似辯論國家的借鏡。如何在尊重文化傳統、保護動物福利與維護民眾生計之間取得平衡，仍相當複雜；但南韓的做法可為其他地方如何管理類似轉型提供參考。
歸根究柢，南韓犬肉產業式微不只代表農業型態的改變，也反映社會看待人與動物，尤其是人與犬隻關係的根本轉變，以及各國如何面對傳統與不斷演變的倫理標準之間的張力。隨著 2027 年逼近，南韓如何完成這場艱難轉型，以及相關民眾和動物的命運，都將備受關注。
重點整理
- 截至 2025 年 12 月 21 日，南韓登記犬肉養殖場中有 78%（1,537 家中的 1,204 家）已歇業
- 禁止食用犬肉的法律於 2024 年 8 月生效，預定於 2027 年 2 月全面執行
- 政府提供每隻犬 170 至 450 美元的提前歇業補償，但農民要求的金額高出許多
- 目前約有 46 萬 6,000 至 52 萬隻犬被飼養供食用，收容所過度擁擠，牠們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
- 食用犬肉的比例大幅下降，過去一年僅有 8% 的南韓民眾曾食用
- 餐廳業者和經銷商控告地方政府，認為相較於農民，自己獲得的補償不足
- 違反禁令者最高可處三年徒刑，或處以最高 22,768 美元罰金
- 禁令將養殖、屠宰和販售犬肉列為犯罪，但食用犬肉本身仍屬合法
- 海外收養行動已安置部分犬隻，但收容能力仍有限
- 這場轉型反映南韓社會文化變遷，犬隻逐漸從食物轉變為陪伴人類的動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