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紅玩具的陰暗面
Labubu 玩具是長著一口尖牙、毛茸茸的怪獸，深受全球名人與收藏家喜愛，如今卻遭遇強烈反彈。這些醜萌玩偶為在香港上市的泡泡瑪特帶來數十億元銷售額，但一項最新調查指出，組裝玩具的工人可能遭受嚴重剝削。總部位於紐約的非營利組織中國勞工觀察（CLW）花了三個月時間，臥底調查江西省順佳玩具廠。這家工廠是泡泡瑪特的重要供應商，生產包含 Labubu 角色的獨家 Monsters 系列。調查結果揭露全球玩具熱潮背後沉重的人力代價，也讓人們對設計師收藏玩具快速發展的市場中，企業應負的責任提出嚴肅疑問。
違反未成年勞工保障規定
調查發現，工廠僱用未成年人的做法令人憂心。中國法律允許僱用 16 至 18 歲的勞工，但規定必須給予這個年齡層特別保障，限制他們從事危險或繁重工作，並確保他們不必承受與成年人相同的體力負荷。然而，調查人員發現，順佳玩具廠的年輕勞工被安排在一般流水線職位，工作負荷與生產目標都沒有任何區別。報告指出，工廠未能遵守勞動標準，讓脆弱的年輕勞工置身於可能不適合其年齡的工作環境。
除了體力負荷，工廠對這些勞工的行政處理方式也令人警覺。許多未成年員工表示，自己簽署的是空白合約。他們被要求只填寫個人資料，工作內容、薪資、合約期限及社會保險等重要欄位則留白。整個流程十分倉促，工人最多只有五分鐘填寫文件，並被明確告知不要閱讀或填寫其他欄位。這種做法讓工人幾乎無從了解自己的法定權利或僱用條件，實際上也剝奪了他們必要的法律救濟途徑。
高壓環境與超時加班
Labubu 玩具需求旺盛，造成工廠工作環境壓力持續不斷。順佳廠的工人表示，工廠訂下不切實際的生產配額。每組 25 至 30 人，每天都必須至少組裝 4,000 隻 Labubu。這種高壓環境迫使員工長時間工作，才能達成目標。中國勞動法規定，每月加班不得超過 36 小時；但調查發現，順佳玩具廠工人每月加班時數往往超過 100 小時。
中國勞工觀察執行長李強指出，工廠宣稱的產能與實際產量之間存在落差。順佳玩具廠官方年產能為 1,200 萬件，並計畫擴增至 3,300 萬件。然而，工人訪談顯示，工廠的產量早已遠超公布的上限。估計該廠僅兩組工人每年就生產超過 2,400 萬件。計畫產能與實際產量不符，是中國製造業的常見現象。市場需求一旦飆升，產量便迅速擴大，而擴產帶來的體力負擔則直接落在勞工身上。
這對企業帶來的財務效益十分明顯。光是 2025 年上半年，Monsters 系列的銷售額就達 48 億元人民幣。泡泡瑪特今年營收有望達到 200 億元人民幣，市值更已超越 Hasbro 與 Mattel 兩大傳統玩具巨頭的總和。
企業回應與問責漏洞
報告發布後，泡泡瑪特發表聲明回應相關指控。公司強調重視員工福祉與安全。一名發言人表示，泡泡瑪特定期對供應鏈合作夥伴進行標準化稽核，包括每年由國際認可機構執行的獨立第三方稽核。公司稱正嚴肅看待調查結果，目前正在調查此事，並承諾將加強監督機制；若證實合作夥伴違規，將要求其採取矯正措施。
儘管公司作出上述保證，批評者仍認為現有監督機制不足。李強指出，標準稽核往往無法掌握工廠日常運作的實際情況，尤其工廠可能會在檢查前預先準備。他認為，要真正帶來改變，不能只靠定期檢查。李強建議泡泡瑪特為工人建立方便使用的申訴與溝通管道，例如獨立且有效的勞工專線。他也呼籲提高工廠實際工作條件的透明度，並完整揭露供應鏈架構，包括外包生產情況。
「目前既有的供應鏈監督機制，似乎不足以及時且有效地發現並防止這些勞動問題，」李強表示。
製造業的結構性問題
順佳玩具廠的情況並非個案，而是反映中國製造業更廣泛的結構性問題。中國勞工觀察近 20 年來持續調查玩具工廠，一再發現超時加班、安全訓練不足及缺乏獨立工會等違規情況。該非政府組織過去針對迪士尼、Hasbro 等大型品牌委託生產的工廠所做的報告，也記錄到工人每月加班最多達 175 小時。這些超時工時往往源自跨國企業的價格壓力，企業每年要求降低生產成本、提高生產配額。
分析人士指出，中國薄弱的勞工保障反而成為一種策略性經濟優勢。透過執法寬鬆和延長工時壓低勞動成本，製造商得以提供勞動法規較嚴格國家的競爭者無法匹敵的價格。這種結構性優勢讓企業能以遠低於西方的成本生產商品，也助長中國在全球製造業的主導地位。這套制度雖有利於企業獲利，也讓消費者買得到廉價商品，卻仰賴壓制勞工權益與福祉。
推動需求的情緒經濟
要理解工廠產線上的壓力，必須先看這些產品需求如何爆發。Labubu 的崛起，是中國一股更大趨勢的一部分，稱為「情緒經濟」。千禧世代與 Z 世代消費者愈來愈願意花錢購買能帶來情感價值、紓解壓力並展現自我的商品。在社群媒體潮流，以及蕾哈娜、Blackpink 成員 Lisa 等名人背書的推動下，設計師玩具與絨毛玩偶已從小眾嗜好躍升為主流熱潮。
這種情緒消費支撐著高利潤的商業模式。估計泡泡瑪特毛利率介於 65% 至 70%，與 Louis Vuitton 等精品品牌相當。「盲盒」銷售模式讓買家在拆封前不知道自己買到哪一款玩偶，形成類似賭博的成癮效應，推動消費者一再購買。不過，分析人士警告，這個市場可能劇烈波動。近期報告指出，藝術玩具泡沫可能正在破裂，主要系列的二手市場價格下跌近 24%，收藏家也開始感到後悔。市場波動讓工人面臨難以預測的處境：熱潮期間承受巨大壓力，趨勢轉變時又可能遭遇工作不穩定。
仿冒品地下市場
Labubu 的巨大人氣也催生龐大的仿冒品地下市場，這些仿冒品常被稱為 Lafufu。這類仿冒品往往由缺乏任何監管的家庭式作坊生產，進一步使勞動環境更加複雜。深圳的相關報導指出，有年長婦女在狹窄公寓裡拆切玩具頭部，所得微薄，完全不知道自己製作的商品在零售市場上的價值。這些非正式作坊不受法律規範，既不保障工人權益，也經常使用不合標準的材料。
在國際市場上，大量仿冒品帶來安全風險。英國當局查扣數千隻仿冒 Labubu 娃娃，認定其零件容易脫落，可能造成窒息危險。英國智慧財產局指出，犯罪者把這些產品倉促推向市場，完全不顧安全疑慮，有時還使用有毒塑膠和禁用化學物質。打擊仿冒品已成為中國的國家利益議題；中國將 Labubu 視為軟實力成功案例，也是從「中國製造」轉向「中國創造」的象徵。
地緣政治壓力與未來挑戰
泡泡瑪特面對的不只是聲譽風險，還有地緣政治逆風。美國關稅威脅促使公司分散供應鏈。泡泡瑪特正積極將生產轉移至越南、墨西哥和印尼等國，以降低貿易風險。這項策略或許能保護公司免受關稅衝擊，但外界擔心，這可能只是把剝削性勞動做法轉移到監管較薄弱的新地點。
泡泡瑪特持續拓展全球市場，並可能推出好萊塢電影改編作品，外界對其勞動做法的檢視也可能日益嚴格。消費者與投資人愈來愈要求自己支持的品牌遵守更高的道德標準。公司能否負責任地管理供應鏈，將是維持文化象徵地位的關鍵。目前，順佳玩具廠工人仍處於衝突的核心：一邊是全球對情緒慰藉商品永無止境的需求，另一邊則是工業生產的嚴酷現實。
重點整理
- 中國勞工觀察發現，順佳玩具廠的未成年工人承受與成年人相同的工作負荷，違反法律保障規定。
- 工人表示，他們在極短時間內被要求簽署空白合約，每月加班超過 100 小時。
- Labubu 背後的公司泡泡瑪特表示會定期進行稽核，但因監督不足而受到批評。
- 情緒經濟帶動泡泡瑪特銷售額攀高，市值超越傳統玩具巨頭。
- 龐大的仿冒品市場（俗稱 Lafufu）剝削非正式勞工，也對消費者帶來安全風險。
- 地緣政治緊張局勢正促使泡泡瑪特將供應鏈轉移至越南與墨西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