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3.9公頃農地遭掩埋，復原不只是混凝土工程
2025年9月23日洪水造成19人死亡、5人失蹤。一年後，台灣光復鄉馬太鞍溪沿岸的原住民族部落面臨另一場劇變：防洪工程可能永久改變他們的居住地、土地所有權，以及能否重返農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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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院統計，遭淤泥掩埋的農地共773.9公頃，只有約三分之一恢復耕作，收成仍不理想。上游還有約2億3,000萬立方公尺的不穩定土砂。水利署計畫徵收340公頃土地，作為更大範圍河道廊帶的一部分，供土砂暫置；另有計畫要將南岸嚴重受損的農地改作森林。
這些措施是為了因應真實存在的危險。豪雨可能將土砂往下游帶，墊高河床並壓縮洪水可容納的空間。然而，居民表示，工程進度比排水、遷居、補償及原住民族參與等問題的答覆更快。
2026年9月21日，六個部落的居民帶著災區土砂前往行政院陳情。他們表示，重建河川不能與重建生活分開看待。有些家戶希望獲協助遷往附近較安全的地方；另一些人則擔心，原本在洪災中倖存的住家如今位於新建防洪設施的路線上，可能因此失去家園。
山區堰塞湖潰決時發生了什麼？
颱風樺加沙外圍環流帶來的雨勢，造成馬太鞍溪上游天然壩體潰決。當落石和土石堵住河道、形成湖泊，就會形成堰塞湖；一旦湖水漫過壩體，壩體可能迅速遭侵蝕。
初步估計，潰決約從9月23日下午3時50分開始，約有1,540萬立方公尺的水流出，大多集中在約30分鐘內。形成的河道深度可能達80公尺。初期報導也指出，洪峰流量約為預期的4倍，但這項估計當時並未被視為定論。
隨著資訊逐步出爐，傷亡數字也有所變動。早期一則報導引述內政部長劉世芳表示有15人死亡、17人失蹤；其他初期報導則稱失蹤人數最高達31人。周年報導列出的數字為19人死亡、5人失蹤。這些數字反映不同階段的通報情況，並非一組始終未變的傷亡統計。
以下重要日期呈現緊急應變如何演變為長期重建爭議：
- 2025年9月23日：堰塞湖潰決，洪水與土石流灌入光復及附近部落。
- 2025年10月2日：原住民族代表要求參與安置規劃、確保志工安全，並提供妥善安置。
- 2026年5月15日：豪雨造成馬當溪淹水，洪水從施工缺口灌入民宅。
- 2026年7月：颱風薇帕接近，馬樂谷部落居民撤離至舊東富國小。
- 2026年8月：行政院通過堰塞湖列為法定災害類別的修法草案。
- 2026年9月21日：六個部落就土地、住宅、生計及重建決策向行政院陳情。
新堤防無法解決所有淹水路徑
阿托莫部落位於馬太鞍溪與花蓮溪匯流處附近。居民認為，部分淹水風險源自1990年代興建的北側堤防；堤防縮窄河道廊帶，使部落正好位於洪水流經之處。
2025年災情期間，厚重泥流淹沒河邊住家。有些居民放棄修繕，另一些人白天修房子、晚上睡在臨時安置處。即使已返家，仍有人只要雨勢轉強就做好撤離準備。
來自海岸山脈的四條支流匯入花蓮溪處也堆積了大量土砂。水利署正疏濬下游支流並興建堤防，避免主河道的水倒灌上溯。然而，5月15日的淹水事件顯示，施工期間家戶仍十分脆弱：洪水從缺口灌入，浸濕剛修好的房屋與新家具。
馬樂谷部落面臨相關但不盡相同的問題。2025年9月，部落部分地區淹水深度約達一層樓。居民表示，花蓮溪河床如今高於附近的羅莫溪。堤防或許能阻擋河水，卻也可能讓聚落內的雨水更難排出。
水利署表示，堤防完工後若有設置抽水站或滯洪池的需求，應由縣政府規劃。這種權責分工留下尚待解決的實際問題：若聚落內積水沒有可靠的排出路徑，只防範外水仍不足以提供完整保護。
居民也擔心淹水可能切斷縣道193線，阻礙撤離。下游建英橋及縣道193線周邊居民則希望了解，上游防洪設施強化後，是否會影響他們面臨的風險。
有些居民尋求遷居，另一些人則憂心遭迫遷
馬樂谷居民董吉（又名李玉蘭）表示，部落20多年前就首次提出遷居需求，至今仍沒有明確計畫。居民提出東富國小旁台糖公司的閒置土地作為可能遷居地點，距離目前聚落不到500公尺。
這項提議可讓家戶遠離危險，同時不必離部落太遠。花蓮縣政府則回覆，已將此事轉交光復鄉公所。報導未提及雙方已議定的安置地點或時程。
在其他地方，遷居並非居民主動要求，而可能是他們被迫接受的安排。香草場地區居民李蘭香與孟英華表示，2025年9月未遭淹水的部分住家，可能因規劃中的第二道南側防線而遭拆除。他們希望政府說明工程路線、替代方案，以及若無法避免遷居，具體安置地點在哪裡。
災後幾天，居民便提出維繫部落完整的重要性。馬佛自救會代表古拉斯．烏莫表示，原住民族居民必須參與安置規劃，而不是只接收已定案的方案。
不論是中期或長期安置，都必須納入原住民族的聲音。如果計畫在沒有我們參與的情況下定案，我們就只能被動接受，別無選擇。
古拉斯．烏莫也以莫拉克颱風的經驗為例，提醒分散原住民族部落會削弱文化凝聚力並影響心理健康。因此，這場爭議攸關部落的所在位置與延續性，不只是提供替代建物而已。
土地徵收牽動世代農耕
水利署提議將北側治理廊帶向內陸延伸740公尺，並徵收340公頃土地作為土砂暫置區。南側則規劃在延伸200公尺的廊帶內興建第二道堤防。
居民表示，北岸約90%的原住民保留地位於預定徵收範圍內。這些田地曾是洪氾平原的一部分，世代有人耕作。1990年代興建堤防後，居民努力爭取，才取得原住民保留地身分。
水利署表示，私有土地將按市價徵收。然而，有些耕作原住民保留地的人，因政府申請程序延宕而尚未取得所有權，徵收時如何認定他們的權益，因此仍不明確。
地主提議以其他土地交換受影響的田地，而非只領取現金。水利署表示，土地交換不在其權責範圍內。居民也指稱，部分工程及土砂暫置作業在地主同意或充分了解程序之前，就已在私有土地上展開。
土砂管理規模之大，說明了土地需求的壓力，但並未解決上述爭議。水利署表示，災後已疏濬2,295萬立方公尺土砂。目前每年疏濬量約1,000萬立方公尺，但每年約只有300萬立方公尺的土砂能運出處理。依此估算，每年仍有約700萬立方公尺需要暫置或另覓去處。
另有一種說法將剩餘量列為700萬噸。噸是質量單位，立方公尺則是體積單位；在不知道土砂密度的情況下，不能將兩者視為等量。粉塵、噪音及大型施工車輛已影響附近家戶。
恢復耕作不等於收入回來了
在受損的773.9公頃農地中，行政院將555.3公頃列為一般受災、218.6公頃列為嚴重受災，以約50公分的土砂深度作為分類界線。嚴重受災面積約占總面積28%。
扣除河川治理廊帶內的土地後，一般受災區約有380公頃需要協助恢復耕作。農業復耕計畫將土砂厚度低於20公分列為輕度、20至50公分列為中度。農民可申請有機質肥料補助，或向花蓮區農業改良場尋求協助。
農改場副研究員倪麗鳳表示，申請面積約170公頃。初步圖資估計，輕度受損約150公頃，中度受損約50公頃。兩者合計200公頃，高於申請面積，仍須實地查核，不能將這些數字視為已核對完成的最終統計。
農改場的目標是在2026年10月完成輕度受損土壤改良；中度受損區則因需要更深層的整地作業及挖土機協助，預計要到2027年底才能完成。
農民羅仁明原本的稻田遭20至40公分厚的土砂掩埋，灌溉設施也受損。土壤施用有機質後，他嘗試種玉米，但收成仍不理想，只好打零工維持家計。
羅仁明估計土壤復原至少需要三年，希望肥料補助能持續。他的經驗顯示，農地即使重新列入耕作，也未必能支撐地主的生活。據報，當地稍多於200公頃、約三分之一受損農地已恢復耕作，但這並不代表農民收入已經恢復。
造林計畫讓受損農地走向不同未來
河川治理廊帶外約有163公頃嚴重受損農地，被認為難以復原。部分地塊的土砂堆積深達8公尺，且混有木材與石塊。若要全部移除並不容易，鹼性土壤也不適合立即耕作。
南岸嚴重受災農地規劃徵收並造林。農村發展及水土保持署正規劃森林紀念公園，設置紀念廣場、低矮草地滯洪區，以及自行車與休憩步道。後續由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負責141公頃土地的造林。這是該署負責造林的面積，並非所有被認定難以耕作的163公頃土地。
2026年3月已完成1.5公頃的樹種試種；另一處約0.5公頃的試種預計於2027年3月進行，結合較高的樹木、低矮植被與原生灌木。計畫目標包括作為洪水緩衝區及減少土砂飛揚。
北岸主要採取補助植樹，而非全面徵收。據報，每公頃六年補助最高為新台幣60萬元。不過，所列補助時程為第一年25萬元、第二至第六年每年6萬元，合計55萬元。兩者差額未有說明。
農民黃春龍希望參與公園規劃，也質疑林業補助能否取代稻米收入。他表示，過去每公頃稻米年收入近新台幣30萬元，而第一年後的林業補助每年為6萬元。後者約為所述稻米收入的五分之一，但收入與補助並非可直接比較的利潤指標。
開墾新農地需要投入，也需要穩定使用權
農業部已為受災農民盤點公有及公營土地，提供租金與種植補助。租金補助每公頃每年最高新台幣4萬元，預計持續至2030年底。
農民楊金文承租大農大富附近6.8公頃台糖土地種玉米。清除石頭花了四個月，完成的面積只有約三分之一。他估計，整地全部完成需要一年，也擔心未來使用權不明確，可能讓已投入的資金與勞力付諸東流。
邦查農場經營者蘇秀蓮已在原有4.7公頃土地中不到2公頃的範圍恢復耕作，約1.2公頃因掩埋過於嚴重而無法復原。她採用有機肥、土壤改良、有機黃豆種植，並與工業技術研究院合作設置滴灌系統。
她也持續種植一種原生作物「結婚豆」，發現這種作物適合受損土地。這項工作將農業復原與文化傳承連結起來。僅提供替代農地，無法回答農民是否能延續熟悉的作物、耕作方式與收入。
研究人員持續追蹤變動中的河川
截至2026年7月的監測資料顯示，原崩塌區約有1億3,000萬立方公尺土砂，堰塞體殘體與河道另有1億立方公尺。台灣科技大學副教授楊哲明指出，堰塞體殘體區最不穩定。
陽明交通大學的研究指出，主要有兩種風險：新的崩塌可能形成另一座蓄水量最高達800萬立方公尺的湖泊；移動中的土砂則可能墊高河道，降低排洪能力。9月空拍影像顯示，舊湖區已回復為河道，但這不代表威脅已經消失。
成功大學已在光復設立科學研究站。研究人員在100多個地點採集逾1,000公斤土砂，並在臨時鋼便橋設置自動土砂濃度監測設備。相關數據將用於改善模擬並製作村落風險地圖。
中興大學以原始尺度五十分之一的模型進行研究，結果顯示，2025年潰決同時涉及上游溢流水向下侵蝕，以及下游侵蝕向上游推進。長條形天然壩可能因兩端侵蝕同時發生而迅速潰決。
2026年6月21日，萬里溪形成堰塞湖，再次暴露監測上的限制。6月28日部署的儀器顯示，湖水不到六成滿；當時紅色警戒已經發布並啟動撤離。台灣在7月8日購買第二台可部署水位計之前，第一台儀器送修期間沒有替代設備可用。
研究人員正測試以光纖偵測壩體應變與水位變化，這些方法仍在開發中。改善測量有助於縮小不確定性，但無法保證只會出現單一預測結果，也不能免除預防性撤離的必要。
原住民族參與及政府權責仍未定案
9月提出陳情的部落包括馬佛、太巴塱、阿托莫、馬樂谷、奇拉雅及西哈凡。部落青年聯盟要求及早納入原住民族參與、以易懂語言提供明確資訊、清查公有土地與台糖土地、提出土地徵收替代方案、協調各方權責，並持續提供住宅補助。
陳情也要求，在排水風險、土砂分析、工程必要性及替代方案都說明清楚之前，暫緩非緊急的土地徵收與遷居。居民區分緊急防護措施與決定未來土地用途的永久工程。
政治大學教授官大偉呼籲政府說明第二道防線及對下游可能造成的影響。學者李明志與林春菊則提出土地徵收替代方案，並討論是否適用《原住民族基本法》第21條的諮商同意程序。
公共工程委員會副主委李怡德表示，已委託中興工程顧問公司進行整體工程規劃，並將納入部落及相關機關。原住民族委員會副主委廖秋伶表示，目前僅有兩案送交評估是否須辦理諮商同意。各方尚未就釐清此事期間暫停永久工程或土地徵收達成共識。
專家也提議依《國土計畫法》第8條，跨越行政區域為整個流域制定特定區域計畫。周年報導所述的第一年期間內，國土規劃主管機關尚未就此途徑展開討論。
行政院8月提出的災害法規修正仍是草案，尚未確定完成立法。草案將由農業部負責堰塞湖災害，目前沒有立法院表決日期。居民仍未獲得遷居、土地交換、排水設施及長期生計補助時程等明確答覆。
重點整理
- 周年報導記載，2025年9月23日洪災造成19人死亡、5人失蹤。
- 上游仍有約2億3,000萬立方公尺土砂，持續帶來洪水與崩塌風險。
- 受損農地共773.9公頃，約三分之一恢復耕作，但收入與收成都仍受影響。
- 北側土砂暫置區計畫需要340公頃；南側另有農地徵收與造林計畫。
- 居民要求提出明確的排水與遷居方案、土地徵收替代方案，並讓原住民族實質參與。
- 土壤改良工程將持續至2027年，替代農地租金補助則預計在2030年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