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醫院面臨前所未有的財務壓力
物價上漲、人事成本增加與人口結構變化交互影響，日本各地醫院正陷入嚴峻的財務困境，也使全國醫療體系面臨危機。目前超過六成日本醫院出現赤字，許多醫院被迫縮減服務、關閉科別，或延後汰換必要設備。情況日益嚴峻，專家與醫療團體警告，若不立即改革，地方醫療基礎設施可能崩潰。
目錄
本文探討這場危機的根本原因、日本醫療財務制度的特殊挑戰、對病患與社區的影響，以及各界對可能解方的討論。
日本醫院為何陷入財務困境？
日本醫院的財務困境，源於營運成本上升、政府訂定的醫療費用停滯，以及人口老化帶來的壓力。與許多產業不同，日本醫院無法單純調漲價格，以抵銷支出增加。醫院須依循政府管控的診療報酬制度，該制度每兩年才修訂一次，調幅往往有限，無法跟上通膨與薪資成長。
日本醫院協會與另外五個團體近期進行緊急調查，結果顯示，2024年下半年有61.2%的醫院回報本業虧損，高於前一年的50.8%。這項調查涵蓋逾1,800家醫院，發現醫療服務收入雖增加1.9%，人事成本卻上升2.7%，醫療用品與水電等費用也增加2.4%。簡言之，成本增速超過收入，醫院每年都陷入更深的赤字。
日本醫院協會會長相澤孝夫如此總結現況：
支出增加的速度遠高於收入增幅。若不採取行動，我國的醫院體系將會崩潰。
推升成本的因素包括：
- 人事成本：受整體經濟趨勢影響，加上醫院必須在競爭激烈的勞動市場留住專業人員，醫療人員薪資持續上升。
- 物資與水電成本：醫療用品、設備及水電費用大幅上漲，2018年至2023年間，醫療服務的物資與水電成本增加14%。
- 人口結構壓力：日本人口快速老化，更多病患需要複雜且長期的照護，進一步加重醫院資源負擔。
- 新冠疫情補助結束：疫情期間政府提供的補助已取消，許多醫院因此失去關鍵的財務支援。
日本醫療財務制度的特殊結構
日本醫療體系以全民健保和良好的健康成果聞名，例如平均壽命長、嬰兒死亡率低。然而，這套制度的財務基礎相當複雜，承受的壓力也日益增加。
政府訂定診療報酬
問題核心之一是日本的診療報酬制度，由政府統一訂定全國各地醫療處置、藥品與器材的價格。政府每兩年修訂一次，並徵詢醫療團體意見，但調幅往往不大。例如，2024年修訂時，旨在支應人事及其他核心成本的醫療報酬主體部分僅調升0.88%，遠低於其他產業的通膨幅度。
這套制度旨在控制全國醫療支出並確保公平，但也使醫院無法因應成本上升調整價格。因此，即使支出增加，醫院的主要收入來源仍大致固定。
高齡社會的影響
日本的人口結構是醫療成本的重要推升因素。近三成人口年滿65歲，醫療服務需求居高不下，尤其是慢性病與複雜病症。高齡病患的醫療支出占比不成比例地偏高，超過總支出的一半，但由於收入較低，他們繳納的保險費相對較少。
人口結構轉變不僅增加照護需求的數量與複雜程度，也縮小了健保制度中具工作能力的繳費人口，使財務壓力進一步加劇。
公私立醫院的經營狀況
日本醫院以民營機構為主，約占醫院總數的80%，並提供約70%的病床。這些醫院與公立醫院適用相同的診療報酬制度，但由於規模較小、較難取得政府支援，往往承受更大的財務壓力。醫療機構之間缺乏差異化，加上基層醫療體系不夠健全，也造成資源運用效率不彰，病患常因輕微疾病到醫院就診。
實際影響：服務縮減與科別關閉
這場財務危機不只是帳面問題，也已實際影響病患照護與社區健康。醫院為維持營運，被迫做出艱難決定，包括：
- 關閉科別：例如，新潟縣小千谷總合醫院為減少超過5億日圓的赤字，於2024年4月停辦神經外科、心臟血管外科與呼吸器外科。病患如今必須前往鄰近城鎮接受專科治療。
- 延後汰換設備：東京科學大學與長崎大學醫院等大學醫院無力汰換老舊的MRI等必要設備，使高階醫療照護品質面臨下滑風險。
- 縮減員工獎金與福利：部分醫院集團削減員工獎金，並尋求地方政府補助以減少虧損，影響員工士氣與留任。
營運11家醫院的JA新潟厚生連預估，2024會計年度赤字將創下60億至90億日圓的新高。為改善財務狀況，該組織計畫於2025年在旗下三家醫院停辦七個科別，目標是將赤字減半。然而，這類措施勢必降低當地居民取得醫療服務的便利性。
日本醫療法人協會副會長太田芳弘警告：
地方醫院可能突然關閉，讓病患求助無門。
醫院為什麼不能調漲價格？
與其他產業的企業不同，日本醫院不能自行調漲價格以支應成本增加。政府訂定診療報酬的目的是維持醫療可負擔性、避免支出失控，但這也代表醫院幾乎沒有彈性應對經濟壓力。
物資與水電成本大幅上升，但政府在2024年修訂診療報酬時，醫療報酬主體部分的調幅不到1%。與此同時，政府設定的醫療從業人員加薪目標為2.5%，低於民間企業的3.56%，使醫院更難招募並留住人力。
部分醫院透過積極的經營策略維持獲利，例如收治更多急診病患、整合採購，或專攻需求旺盛的醫療服務。然而，並非所有機構都能採取這些做法，尤其是規模較小或位於偏鄉的醫院。
新冠疫情補助結束與疫情後續影響
新冠疫情初期，政府大幅增加對醫院的支援，包括提供收治確診病患的補助，以及補償非緊急手術減少造成的收入損失。然而，這些補助已於2024會計年度取消，醫院成本仍持續上升之際，關鍵的財務緩衝也隨之消失。
研究顯示，收治新冠病患的醫院蒙受重大財務損失，每床每月利潤最多減少60萬日圓，是2019年月均利潤的15倍。即使疫情趨緩，部分病患仍不願前往醫院就醫，進一步減少收入。
更廣泛的經濟與政策背景
日本的經濟環境又增添一層複雜性。雖然日本經濟溫和成長、薪資有所增加，但通膨，尤其是食品與能源價格上漲，已超過薪資增幅，壓縮家庭預算，也限制醫院將成本上升轉嫁給病患的空間。
政府也計畫於2025年修訂高額療養費制度，提高許多病患的自付額上限。此舉旨在抑制公共支出，卻引發病患團體憂慮，擔心慢性病或重症患者將無力負擔必要的醫療照護。
從總體經濟角度來看，政府面臨兩難，必須兼顧財政永續與維持民眾取得優質醫療服務的權利。公立健保財務赤字持續擴大，為高齡者醫療照護籌措資金的負擔，也日益落在年輕世代與具工作能力的繳費人口身上。
提升效率與改革制度的努力
專家與決策者已意識到現況難以為繼，呼籲推動短期與長期改革。主要提案與進行中的措施包括：
- 緊急貸款：厚生勞動省自2024年4月起，提供最高7億2,000萬日圓的無息、免擔保貸款，作為醫院的權宜支援措施。
- 改革診療報酬制度：醫療團體要求政府讓診療報酬制度更能因應通膨與人事成本上漲，下次重大修訂預計於2026會計年度進行。
- 改善經營管理：鼓勵醫院採行更有效率的管理方式，例如大量採購、專業分工，以及與其他機構合作共享資源。
- 急性期醫院改革：政府引進診斷群分類／按日計酬制度（DPC/PDPS），鼓勵病患提早出院並降低住院成本。這套制度改善了部分照護品質與競爭，但尚未完全達成降低成本的目標，尤其在人口老化的背景下更是如此。
國際醫療福祉大學醫療政策教授嶋崎健二強調，制度需要全面改革：
政府不應只考慮緊急支援，也應建立能因應通膨等情況的醫療費用決定機制。
然而，各界對最佳改革方向並無共識。有人提醒不應全面調高診療報酬，認為部分醫院透過有效管理仍能維持獲利，改革應聚焦排除效率不彰之處，而非一味增加經費。
人命與生計代價：病患與社區面臨風險
對病患與社區而言，醫院財務危機意味著就醫路程拉長、取得專科治療的機會減少，也可能延誤必要醫療處置。偏鄉地區尤其脆弱，醫院關閉或科別停辦，可能使整個地區附近都沒有急診或專科醫療服務。
病患倡議團體也憂心計畫中的自付額調升，警告費用增加可能迫使部分民眾放棄必要治療，尤其是癌症等慢性病或危及生命的病症。
東京肺癌病患水戶部裕子談到即將實施的政策變動時，表達了她的憂慮：
即使每月只增加3萬日圓，也可能讓病患因經濟困難而中斷必要治療。
這些案例凸顯決策者必須在財政紀律與確保所有民眾都能取得可負擔、高品質醫療服務之間，取得微妙平衡。
展望未來：日本醫院體系能否挽救？
日本醫院體系正站在十字路口。這場危機源自長期存在的結構性問題，包括人口老化、診療報酬管制僵化，以及醫療服務提供效率不彰，如今又受到通膨與新冠疫情後續影響加劇。
緊急措施與經營改善或許能帶來短期紓困，但專家一致認為，仍須推動更根本的改革。可能的改革方向包括：
- 讓診療報酬制度更有彈性，並能因應經濟情勢
- 強化基層醫療，減少不必要的醫院就診
- 鼓勵醫院整併與專業分工，提升效率
- 兼顧控制成本與投資新技術及設備的需求
- 確保改革不會對弱勢病患或偏鄉社區造成不成比例的傷害
未來幾年將是關鍵，攸關日本能否調整醫療體系，滿足超高齡社會的需求，同時維持其一向引以為傲的高水準醫療照護。
重點摘要
- 超過六成日本醫院陷入赤字，原因是成本上漲及政府訂定的診療報酬停滯。
- 醫院無法自行調漲價格，難以支應人事、物資與水電成本增加。
- 人口老化與新冠疫情補助結束，使財務壓力更加沉重。
- 服務縮減、科別關閉及設備汰換延宕正在影響病患照護，偏鄉地區尤為明顯。
- 緊急貸款與經營改革能提供短期紓困，但要確保長期永續，仍須從診療報酬制度與醫療服務提供方式著手改革。
- 即將實施的政策變動可能提高病患自付費用，引發民眾能否取得必要醫療服務的疑慮。
- 日本醫院體系的未來，取決於能否兼顧財政責任與為全民提供可近、高品質醫療照護的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