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糖尿病患者逾 2 億人：遺傳、飲食與都市化如何引發公衛危機
印度如今占全球糖尿病病例的四分之一。專家警告，生活型態改變、遺傳因素與快速都市化，助長了前所未見的疫情。
印度已成為全球糖尿病危機的核心。根據發表於《刺胳針》（The Lancet）的一項大型研究，截至 2023 年，印度估計有 2 億 1,200 萬人罹患糖尿病。這個驚人的數字代表全球約每四名糖尿病患者，就有一人來自印度；患者人數甚至超過中國與美國的總和。這波疫情不限於特定地區或族群：從繁華城市到偏遠村莊，各年齡層、不同社經背景的人都可能罹患糖尿病。公衛專家對危機擴大的速度與規模感到震驚，並警告若不立即採取行動，這種疾病可能在未來數十年阻礙印度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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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尿病為何在印度如此普遍？
糖尿病，尤其是第二型糖尿病，長期以來被認為與富裕及久坐的生活型態有關。然而在印度，這種疾病已迅速蔓延至社會各個階層。自 1990 年以來，糖尿病患者人數已增加八倍。根據印度醫學研究委員會（ICMR），印度有超過 1 億人罹患糖尿病，另估計有 1 億 3,600 萬人處於糖尿病前期；這種狀況往往會在五年內發展成糖尿病。
第二型糖尿病占病例的 95%，當身體無法分泌足夠胰島素，或對胰島素產生抗性時便會發病。這會使血糖長期偏高，進而損害血管與神經。後果十分嚴重：糖尿病平均會使壽命縮短七年，也是印度失明、截肢、腎衰竭、心臟病與中風的主要原因。令人憂心的是，併發症如今也出現在較年輕的族群，包括青少年與兒童。
遺傳易感性：南亞裔為何風險較高？
印度糖尿病疫情的重要成因之一，是遺傳易感性。南亞裔罹患糖尿病的可能性是其他族裔的四至六倍，而且往往在體重較低時就發病。風險升高的部分原因，在於南亞裔儲存脂肪的方式：脂肪較容易堆積在腹部，也就是環繞肝臟、胰臟等器官的內臟脂肪。內臟脂肪尤其危險，因為它會加劇胰島素阻抗，使血糖更難控制。
根據《全國家庭健康調查》，印度女性約有 40%、男性約有 12% 有腹部肥胖。這代表即使體型依西方標準看來偏瘦，仍可能有很高的風險。科學家尚未找出單一的致病基因，但許多人認為，這種體質可能源自印度歷史上頻繁的饑荒與營養不良。經過數代演化，當地人口可能逐漸適應更有效率地儲存脂肪；在物資匱乏時這有助於生存，在今日物質充裕的時代卻成了負擔。
演化與早期生命因素
發表於《公共衛生前沿》的研究指出，低出生體重、身材矮小與瘦肌肉量偏低，是印度族群因歷史環境壓力而常見的特徵，這些因素降低了代謝能力。因此，即使身體質量指數（BMI）較低，印度人仍更容易受到現代生活型態所帶來的代謝問題影響，例如肥胖與糖尿病。歷史饑荒造成的營養不良，也可能透過增加糖尿病風險的表觀遺傳變化，產生跨世代影響。
飲食改變：從全穀物到加工食品
遺傳因素形成了條件，但生活型態與環境的改變才是「引爆」印度糖尿病疫情的關鍵。過去富含全穀物、豆類與蔬菜的傳統印度飲食，在過去數十年間大幅改變。綠色革命及其後的政府政策，鼓勵種植與食用白米、小麥等高產、精製穀物，取代小米、大麥等傳統主食。這些精製碳水化合物的升糖指數較高，會使血糖快速上升，增加糖尿病風險。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印度超加工食品的銷售量自 2011 年以來每年成長 13%。速食連鎖店與跨國品牌大量進入市場，使含糖飲料、油炸零食與加工食品隨處可見。ICMR 最近一項研究發現，印度香料三角餅、洋芋片、蛋糕與油炸食品等富含晚期糖化終產物（AGEs）的食物，是糖尿病危機的重要成因。AGEs 是高溫烹調與食品加工過程中形成的有害化合物，會促進發炎、氧化壓力與胰島素阻抗。
ICMR 的臨床試驗顯示，改採低 AGE 飲食的參與者，也就是多吃水果、蔬菜、全穀物，以及以水煮或蒸煮方式烹調的食物後，胰島素敏感性有所改善，血糖也較低。相較之下，攝取高 AGE 飲食的人發炎反應增加，罹患糖尿病的風險也較高。研究結果凸顯，食物選擇與烹調方式都會影響糖尿病風險。
都市化與久坐生活型態
印度快速都市化進一步加速了糖尿病疫情。1960 年代，只有 18% 的印度人住在城市；如今這個比例已達 35%，預計到 2030 年將升至 40%。都市環境往往代表體能活動較少、久坐工作增加，也更容易取得加工食品。研究一再顯示，都市地區的糖尿病盛行率高於鄉村地區，分別為 14.9% 與 9.5%。
經濟成長與所得提高也帶來生活型態的改變。更多印度人外食、食用方便食品，從事體力勞動的時間則減少。這種轉變在迅速擴大的中產階級中尤其明顯；隨著加工食品更容易取得，鄉村人口也逐漸養成類似習慣。
其他風險因素：吸菸、壓力與環境影響
飲食與缺乏活動是主要成因，但其他因素也有影響。以吸菸為例，世界衛生組織指出，吸菸會使糖尿病風險增加 30% 至 40%。尼古丁會損害胰島素分泌並促進胰島素阻抗，讓吸菸者面臨更高風險。慢性壓力、空氣污染與接觸環境毒素，也都與糖尿病發生率升高有關。
妊娠糖尿病（懷孕期間發生的糖尿病）也是日益受到關注的問題。妊娠期間罹患糖尿病的女性，日後罹患第二型糖尿病的風險較高，她們的子女也更容易受到影響。妥善管理妊娠糖尿病並促進健康懷孕，對打破跨世代風險循環至關重要。
地區趨勢與早發病例
印度各地的糖尿病疫情並不平均。果阿、普杜傑里與喀拉拉等邦的盛行率最高，但北方邦與比哈爾等過去盛行率偏低的邦，如今病例也快速增加。以卡納塔卡邦為例，成年人的糖尿病盛行率為 12%，確診者也愈來愈年輕，有些人年僅 25 歲。發病年齡提前尤其令人憂心，因為患者將與疾病共處更長時間，發生併發症的風險也更高。
併發症：人命與經濟代價
印度糖尿病疫情帶來的後果十分深遠。血糖長期偏高會損害血管與神經，造成多種併發症：
- 失明：糖尿病視網膜病變是因視網膜血管受損所致，也是視力喪失的主要原因。2022 年一項研究發現，12.5% 的印度糖尿病患者出現糖尿病眼疾的徵兆。
- 腎衰竭：糖尿病是慢性腎臟病與接受透析治療的主要原因之一。
- 截肢：血液循環不良與神經損傷可能導致足部潰瘍和感染，有時必須截肢。這類情況在年輕患者中也愈來愈常見。
- 心臟病與中風：糖尿病會大幅提高心血管併發症風險。
印度每年平均約有 160 萬人死於糖尿病。其經濟負擔極為沉重，醫療支出、生產力損失與長期失能都耗費鉅額資源。世界經濟論壇估計，到 2045 年，全球糖尿病醫療支出可能達到 1 兆美元，印度等開發中國家將承受最沉重的負擔。
為何這麼多病例未被診斷？
印度糖尿病危機最令人憂心的一點，是未確診病例比例偏高。最新資料顯示，印度糖尿病患者中，近 57% 不知道自己罹病。許多人直到出現併發症才就醫；此時疾病往往已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例行篩檢不足，尤其在鄉村地區，加上可負擔的醫療服務與診斷工具不易取得，都是主要障礙。
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刺胳針》研究主要作者 RM Anjana 醫師說明了問題的急迫性：
印度人的糖尿病前期往往很快就會轉為糖尿病，五年內轉為糖尿病的比例超過 60%。
疾病快速進展，更凸顯及早發現與介入的必要性。
目前有哪些作為？政策因應與預防措施
印度政府已推出多項措施，試圖遏止糖尿病疫情，包括擴大 30 歲以上成人的篩檢、補助必要藥物與血糖監測儀器，以及派遣醫療團隊前往鄉村地區培訓糖尿病照護人員。目標是在今年年底前，讓至少 7,500 萬名已罹患糖尿病或有罹病風險的人獲得協助。
此外，印度也愈來愈關注對含糖飲料與加工食品課稅等政策措施，類似墨西哥與英國等國的成功作法。相關稅收可用來推動公衛宣導，並補助較健康的食品選項。然而，這些措施仍面臨挑戰，包括民眾偏好甜食，以及必須確保稅負不會對低收入族群造成不成比例的影響。
教育與宣導活動至關重要。各界正鼓勵學校與社區計畫從小推廣健康飲食、體能活動與壓力管理。專家強調，預防措施必須從兒童時期開始，才能遏止肥胖與糖尿病持續增加。
新療法的角色
醫療進展帶來了一些希望。糖尿病藥物 semaglutide（Ozempic 的有效成分）能改善血糖控制並促進減重，預計在印度專利到期後，價格將大幅下降。藥價可能最多降低 90%，讓更多人能夠使用。不過專家提醒，單靠藥物無法解決這場危機。JSS 高等教育與研究學院副校長 H Basavanagowdappa 醫師指出：
事實上，這是由多種因素造成的問題，沒有快速解方。
個人可以如何降低風險？
遺傳與早期生命因素固然有影響，但多數糖尿病風險因素都可以改變。專家建議採取以下措施：
- 採取富含全穀物、水果、蔬菜與瘦肉蛋白的飲食，減少加工、油炸與高糖食物。
- 選擇水煮或蒸煮等烹調方式，取代油炸或烘烤，以減少 AGEs。
- 規律運動，每週至少進行 150 分鐘中等強度運動。
- 避免使用任何形式的菸草，並限制飲酒。
- 透過正念、瑜伽或其他放鬆技巧管理壓力。
- 定期健康檢查，尤其是有糖尿病家族史或其他風險因素者。
已確診者若能妥善控制血糖、血壓與膽固醇，就能預防或延緩併發症。及早發現並持續管理，是與糖尿病共存、維持良好生活品質的關鍵。
重點整理
- 印度目前有超過 2 億 1,200 萬人罹患糖尿病，占全球病例的四分之一。
- 遺傳易感性、歷史上的營養不良，以及飲食與生活型態快速改變，共同形成印度糖尿病疫情的「完美風暴」。
- 加工食品、精製碳水化合物與高溫烹調方式，是飲食方面的重要成因。
- 都市化與久坐生活型態加速疫情擴大，城市與年輕族群的病例增加最快。
- 失明、腎衰竭與截肢等併發症日益增加，帶來沉重的人命與經濟代價。
- 印度超過半數糖尿病病例尚未確診，凸顯加強篩檢與宣導的必要性。
- 政府措施著重於篩檢、提供可負擔的治療與教育，但專家強調，透過健康生活型態預防疾病至關重要。
- 各界正考慮採取糖稅與公衛宣導等政策措施，以遏止疫情。
- 個人可透過改善飲食、增加體能活動與避免使用菸草來降低風險。
- 沒有快速解方；要解決印度的糖尿病危機，未來多年都需要持續且跨領域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