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歷危機
南韓正站在教育發展的十字路口。2025 年,國內研究所博士畢業生達 19,831 人,創下新高。這個數字較 2015 年大增 51.6%,也是韓國教育開發院自 1999 年開始追蹤相關統計以來的最高紀錄。博士畢業人數的成長既驚人又持續。26 年前開始統計時,南韓每年僅培養出 5,586 名博士。2010 年人數突破 1 萬,之後 15 年幾乎再翻一倍,使高學歷專業人才持續湧入、卻缺乏足夠承接能力的勞動市場。
女性是這波教育擴張的主要推動力量,在高等學位課程中的占比也達到前所未見的水準。去年女性畢業生占新取得博士學位者的 43.5%,共 8,629 人,創下紀錄。相較之下,1999 年僅有 1,144 名女性取得博士學位,只占總數的 20.5%,如今已有大幅轉變。最新數據顯示,過去 25 年來女性博士畢業生人數增加 7.5 倍,凸顯南韓學術界的性別結構已深刻改變。然而,這項成就也帶有苦澀的反差:許多高學歷畢業生如今面對的經濟前景,並未反映其教育投入。
這波快速擴張反映南韓積極發展知識型經濟、提升全球研發競爭力的企圖。政府措施與重視教育成就的文化,成功打造出全球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然而,就業機會的體制未能跟上人才供給,形成瓶頸,不僅威脅個人職涯,也可能降低國家經濟效率。
低薪現實
儘管擁有最高學術資格,愈來愈多博士畢業生卻陷入與其教育程度不相稱的經濟困境。去年取得工作的 7,005 名新科博士中,有 10.4% 回報年收入低於 2,000 萬韓元,約合 13,638 美元。情況較 2011 年明顯惡化,當時年收入落入這個低薪級距的博士畢業生僅占 6.3%。若將通膨因素納入考量,實質收入的跌幅更為嚴重,過去 15 年來,博士學位的經濟價值因而受到侵蝕。
薪資危機在不同學科間呈現明顯差異。藝術與人文領域的博士低薪比例最高,達 26.8%;教育領域以 19% 緊追在後。社會科學、新聞與資訊研究領域為 14.9%,農業、林業與漁業領域則為 11.1%。服務領域有 10.6% 的博士畢業生收入低於門檻。這些數據顯示,在目前的勞動市場中,非 STEM 領域畢業生特別脆弱;技術與科學專業所獲得的薪資回報,高於理論或文化知識。
勞動市場的結構性落差
勞動專家指出,教育產出與市場需求之間存在根本性的結構落差,是這場危機的主要成因。韓國職業教育與訓練研究院資深研究員宋昌勇(Song Chang-yong)對勞動市場的吸納能力提出審慎評估:南韓國內高階人力市場每年只能容納 2,000 至 3,000 名博士級人才;然而,每年近 2 萬名新科博士投入市場,供過於求的情況十分嚴重。有限的職缺又高度集中在科學與工程領域,使其他學科的畢業生尤其容易面臨就業不足。
不過,也有相當多人以取得博士學位本身為目標,因此,解讀博士低薪問題時,應考量多項複雜因素。
宋昌勇的觀察點出學術生態系中較細緻的一面。許多人攻讀博士,主要是為了取得學位本身,將其視為智識成就或個人滿足的象徵,而非純粹的職業資格。這種動機上的多樣性,使政策應對更加複雜,因為並非所有畢業生都在尋求傳統學術職位或高階產業工作。儘管如此,對那些確實尋求合適工作、卻發現市場擠滿同等資格競爭者的人來說,經濟後果依然嚴峻。
亞洲各地的相似處境
南韓面臨的困境,也反映出區域內愈來愈明顯的挑戰:教育快速擴張,超前了經濟轉型。馬來西亞是值得借鏡的案例。該國在第十個馬來西亞計畫期間推出 MyBrain15 獎助計畫,也經歷了類似變化。計畫目標是讓 6 萬名馬來西亞公民取得博士學位,研究所招生人數因此大幅增加。馬來西亞博士畢業生人數也從 2010 年的 1,247 人,增至 2020 年的 4,560 人。
然而,這波擴張也帶來令人憂心的就業結果。35 歲以下馬來西亞博士的失業率,從 2010 年的 7% 升至 2020 年的 16%,顯示學歷通膨同樣影響開發中與已開發經濟體。馬來西亞雇主聯合會主席拿督賽哈辛(Datuk Dr Syed Hussain Syed Husman)指出,由於資本投資有限,雇用研究所畢業生並不容易。馬來西亞的研發總支出僅占 GDP 的 1.44%,不到 200 億令吉;相較之下,南韓 2019 年研發投資高達 GDP 的 4.55%,約 3,000 億令吉。這項比較凸顯,即使投入大量研發資金,當教育產出呈指數成長時,單靠投資仍無法解決人才吸納能力不足的問題。
家庭債務重擔
若放在南韓整體經濟環境中觀察,博士畢業生承受的財務壓力更為沉重。根據韓國銀行數據,南韓民眾平均負債超過年收入的兩倍。今年第一季,整體貸款與所得比率達 233.9%,使所有勞工都處於財務脆弱的環境,對於儘管資格高、薪資卻低的人而言,處境尤其艱難。
40 多歲族群承受最沉重的債務,其中包括許多博士後研究人員與職涯初期的學者。這個年齡層的總負債超過年收入的 2.5 倍,是各年齡層中最高,平均負債達 1 億 2,500 萬韓元(94,000 美元)。其中 7,270 萬韓元是房貸,主因是學術機構集中的主要都會區房價飆漲。祖國革新黨國會議員車圭根(Cha Gye-geun)指出,40 多歲族群本應是國內消費的支柱,如今卻陷入債務陷阱。年收入低於 2,000 萬韓元的博士,若沒有家人支援或其他收入來源,數學上幾乎不可能償還這樣的債務,等於被迫長期陷入財務不穩。
學術機構內的剝削
正式勞動市場數據以外,還存在一個學術勞動的灰色地帶,充斥剝削與低於基本生活所需的報酬。南韓學術實驗室的第一手經驗顯示,系統性低薪情況普遍存在,且往往違反最低工資標準。博士生與剛畢業的博士經常領取未達法定門檻的津貼或計畫薪資,等於以個人財務犧牲補貼大學研究計畫。
這種現象並非南韓獨有,而是全球學術勞動日益零散化的一部分。國際學界人士也表示面臨類似困境;若以常見的每週 60 至 70 小時工時計算,有人估算,終身職軌道職位的實際時薪約為 21 美元。相較於每小時 100 至 150 美元的顧問費,學術職涯在經濟上顯得不合理;然而,研究工作的文化聲望與智識滿足感,仍持續吸引高學歷人才。在重視教育成就與學術追求的儒家傳統影響下,南韓畢業生要離開學界、轉往薪資較高的企業,心理門檻尤其高,使他們陷入博士後聘任與兼任職位的循環,既缺乏保障,報酬也不足。
尋求解方
要解決這場危機,需要的不只是個人職涯諮詢,而是結構性介入。政策專家根據國際經驗與經濟分析,提出數項做法。首先,政府與產業必須合作擴大高科技領域,為高階研究人才創造就業機會。馬來西亞的經驗顯示,完善科技發展策略架構,有助於在特定領域創造工作機會,但需要長期投入,不能只靠單一選舉週期的承諾。
其次,建立正式的研究所實習計畫,能夠縮短學術訓練與企業需求間的落差。許多博士畢業生從大學一路念到完成博士學位,長期處於全職學習狀態,因此缺乏職場實務技能與人脈。完善的實習機會能讓雇主評估並培訓這些人才,同時讓畢業生累積必要的企業經驗與社會技能。
第三,南韓必須正視更廣泛的中等所得陷阱問題。這類經濟體的產業往往只在法律範圍內設法壓低人事成本,而未能承認高階問題解決能力所創造的價值。要打破這種循環,企業人力資源管理文化必須改變,也可能需要調整法規,鼓勵傳統學界以外的研發職位聘用博士級人才。
最後,畢業生也必須更積極考慮其他出路,包括創業。博士研究培養出的分析與問題解決能力,可以成為科技密集型新創企業的基礎。隨著政府愈來愈支持新事業創立,部分博士或許會發現,自行創業比競逐稀少的學術職位,或在既有產業中接受就業不足,更有可行的經濟前景。
重點整理
- 南韓 2025 年博士畢業生達 19,831 人,創下紀錄,較 2015 年增加 51.6%;女性占比也創新高,達 43.5%。
- 超過 10% 的新科博士年收入低於 2,000 萬韓元(13,638 美元),高於 2011 年的 6.3%;藝術與人文領域低薪就業比例最高,達 26.8%。
- 南韓國內勞動市場每年僅能吸納 2,000 至 3,000 名博士級人才,難以承接每年近 2 萬名畢業生,供過於求情況嚴重。
- 馬來西亞也面臨類似挑戰。政府積極推動增加博士畢業生的計畫後,35 歲以下博士失業率在 2020 年升至 16%。
- 南韓家庭負債平均達年收入的 233.9%;40 多歲族群負擔最重,超過 250%,使低收入博士的財務困境雪上加霜。
- 專家建議擴大高科技產業、設立研究所實習計畫並鼓勵創業,以更有效運用高階研究人才、緩解結構性失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