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船舶火災如何演變成十億美元法律戰
斯里蘭卡最高法院下令貨櫃船 MV X-Press Pearl 的船東、營運商及當地代理，為 2021 年在可倫坡外海起火沉沒後造成的嚴重海洋污染，支付 10 億美元。這項於 2025 年 7 月下旬作出的判決訂定了嚴格的付款時程，並成立新機構評估損失，將款項用於環境復育及受影響社區。面對這項命令，總部位於新加坡的營運商拒絕付款，主張判決違反海事責任長期以來的限制。此後，該船在斯里蘭卡的當地代理象徵性支付約 100 萬美元，凸顯對峙日益擴大，並使沿海社區、環境法及全球航運業面臨重大影響。
目錄
法院將這場災難定調為嚴重辜負公眾信任，並採取嚴格的責任標準。法院採納「污染者付費」原則，認定企業被告須負連帶責任；這項法律原則允許國家在其他被告未付款時，向其中任何一方追討全額。法官也認定，從事危險活動者負有絕對注意義務，讓運送危險貨物的公司承受重大責任。這項裁決反映出損害的規模：俗稱「塑膠粒」（nurdles）的微塑膠顆粒散布在估計長達 80 公里的海岸線上，漁業禁令持續數月，調查人員記錄到海洋生物及棲地遭受廣泛損害。
依判決，款項須交由財政部秘書長以信託方式保管，並撥入專款，用於清理、復育及賠償。獨立賠償委員會必須核實損失，並在有需要時建議追加付款。法院警告，隨著科學評估推進，可能會再下令支付其他款項。斯里蘭卡政府表示將向總檢察長徵詢執行判決的意見；與此同時，船舶營運商拒絕付款、當地代理象徵性付款，以及公司另行在倫敦尋求限制責任的行動，已引發直接衝突，爭點包括由誰付款、金額多少，以及適用何種法律。
斯里蘭卡外海發生了什麼事
2021 年 5 月，懸掛新加坡國旗、投入服務僅數月的貨櫃船 MV X-Press Pearl 停泊在可倫坡外海，船上已知有貨物問題。該船前一航段運載的一個硝酸貨櫃曾發生洩漏。船方曾要求在較早停靠的港口卸下該貨物，包括卡達的哈馬德港及印度的哈吉拉港，但未獲准。船舶停泊在可倫坡附近時起火，火勢延燒近兩週。隨後發生爆炸，船員撤離；嚴重受損的船舶於 6 月初在岸上可見的海域沉沒。
未獲處理的洩漏
船上載有 1,486 個貨櫃，其中 81 個裝有酸類和鉛錠等危險物質。火災和沉船使有毒化學物質、殘骸及大量塑膠粒流入海中。這些扁豆大小的顆粒稱為「塑膠粒」（nurdles），是製造塑膠產品的原料。數十億顆塑膠粒漂上斯里蘭卡西部海岸的海灘。當局實施大範圍禁漁，以保護公共衛生及海洋資源。斯里蘭卡和印度的船舶投入滅火並設法控制污染，打撈人員及當地機構則嘗試清除殘骸、勘查沉船。多年後，包括糾結在海灘沙中的塑膠粒殘留物仍持續被發現。
最高法院的裁決及命令
2025 年 7 月 24 日，斯里蘭卡最高法院作出一項全面裁決，認定船東、營運商及當地代理須對環境和經濟損害負連帶責任。法院表示，從事本質上具有危險性的活動之企業，負有絕對且不可轉讓的防止損害義務。法院認定，管理不善及缺乏透明度，包括未向斯里蘭卡當局提供關鍵資訊，使危機惡化。法院批評政府部門有不足之處，但認為主要港務官員依據當時掌握的資訊已盡到應有注意。
命令訂定首筆賠償金額為 10 億美元，須於一年內支付。第一期款項不得少於 2.5 億美元，須於 2025 年 9 月下旬前繳付；另有至少 5 億美元須於六個月內支付。款項必須存入名為「MV X-Press Pearl 賠償與環境復育及保護基金」的特別帳戶。法院指示成立兩個監督機構：負責評估損害並分配款項的獨立賠償委員會，以及負責指導復原工作的海洋與沿海環境復育委員會。總檢察長須加速刑事調查，並定期向法院報告。法院訂於 2025 年 9 月下旬舉行履行命令審查庭，並保留持續管轄權。
拒絕付款之際的象徵性付款
首期付款期限將至時，該船的斯里蘭卡代理 Sea Consortium 向財政部存入約 3 億盧比，折合約 100 萬美元，稱此舉是出於善意。該公司表示，沒有能力支付更多款項，而且法院已裁定，若海外船東及營運商不履行命令，代理須負責。這筆象徵性款項與 10 億美元的判決金額形成強烈對比；與此同時，總部位於新加坡的營運商公開拒絕接受判決。
X-Press Feeders 執行長 Shmuel Yoskovitz 主張，付款命令違背海上商業的根本原則。他表示，公司已為移除沉船、清理海床與海灘，以及支援受影響漁業社區，花費約 1.7 億美元；任何後續付款都必須是最終金額，並符合限制責任的海事公約。他在說明立場後，也談到他認為若遵從判決將帶來的更廣泛影響。
任何此類付款都會對全球航運造成廣泛影響，並開創危險先例。海上貿易的基礎在於責任限制，而這項判決削弱了這項原則。
環保人士 Hemantha Withanage 是本案請願人之一。他證實已收到斯里蘭卡代理向財政部付款的正式文件。他持續要求各方承擔全部責任，並要求成立法院下令設置的機構、提供資金，使其能賠償受影響家庭並修復受損生態系。
這筆款項相較於損害規模，只是象徵性的金額。我們已正式獲知這筆存款，但法院命令支付的是 10 億美元，必須落實，才能讓社區和環境獲得補償與修復。
責任限制為何是爭議核心
海事法長期允許船東和營運商在事故發生後限制其財務責任。主要依據是《海事索賠責任限制公約》，該公約根據船舶大小及其他因素訂定最高賠償額。這項制度旨在維持保險費用可預測、鼓勵船隊投資，並確保即使存在風險，船舶仍能運送重要貨物。船東保護與賠償保險的保費也是依據這些責任上限計算。營運商警告，若沒有這些限制，保費將會上漲，小型公司也可能被迫退出市場。
X-Press Pearl 案考驗這些限制如何與各國環境法交互作用。X-Press Feeders 已取得倫敦海事法庭的命令，尋求將責任限制在約 1,900 萬英鎊。斯里蘭卡正對此立場提出挑戰，並已在新加坡國際商事法庭提起訴訟；該案目前暫停審理，等待倫敦的責任限制案進展。在可倫坡，最高法院強調損害發生地的國內管轄權，並對危險活動採取絕對責任原則，不受國際責任上限約束。這也引出法律與實務上的問題：對於不願付款的外國公司，斯里蘭卡判決可以如何、又能在哪裡執行？尤其是另一國法院已裁定責任上限遠低於判賠金額的情況下。
法院通常要求另行辦理承認程序，才能執行外國判決。各國也可以對境內資產或當地關係企業採取行動。可倫坡最高法院已指示警方和檢察官，若當事方未遵守命令且人在斯里蘭卡境內，便追究刑事責任。即便如此，國內判決的 10 億美元與國際責任上限的較低金額之間的差距，仍揭示跨境污染案件的核心矛盾。
火災、化學物質與塑膠粒造成的環境損害
科學家和主管機關稱，這起沉船事故造成了全球已知規模最大的海洋塑膠粒外洩事件。研究人員估計，有 700 億至 750 億顆塑膠粒進入斯里蘭卡海域。這些顆粒能漂浮且容易黏附，使其難以清除，也容易被魚類、海龜和海鳥吞食。它們還會吸附並聚集海水中的其他毒素。塑膠粒讓海灘蒙上數月之久。志工、政府機構及承包商收集了大量塑膠粒，但暴風雨及潮汐沖刷沿海沙地後，塑膠粒仍不斷重新出現。
船上的化學物質也加劇了危害。硝酸暴露可能灼傷皮膚、眼睛和肺部。火災和高溫可能產生氮氧化物，引發對近岸空氣品質的憂慮。裝載其他危險物質的貨櫃有些落海，有些受損。貨物和塑膠燃燒後釋出複雜的污染物混合物。沉船本身仍可能是污染源，打撈及監測作業也必須應對季風天候和事故現場的安全風險。
海洋生物立即遭受損失，且有記錄可查。官方評估記錄到數百隻海龜、數十隻海豚及數頭鯨魚死亡，珊瑚礁和近岸棲地也遭受廣泛破壞。事故後還傳出魚群死亡及異常藻華。科學家警告，對生物多樣性和食物鏈的影響將持續多年。微塑膠會分解成更小的顆粒，穿過魚類的鰓和消化系統，並沿食物鏈向上傳遞。沿海生態系承受的壓力，也加劇了過度捕撈和海水升溫等既有問題。
漁民、觀光業與生計代價
西部海岸估計長達 80 公里的區域實施禁漁，數千個家庭因此失去收入。漁船閒置，買家和加工業者也失去工作。許多沿海城鎮以漁業作為現金收入和營養來源的主要管道。賠償程序已經啟動，但仍未完全填補數月無收入造成的缺口。社區表示，殘骸重新出現，以及買家質疑受影響海域漁獲是否安全，持續造成影響。
觀光業也受到衝擊。塑膠粒和燒焦貨物污染海灘，讓遊客卻步，減少小型旅館、民宿和餐飲攤商的收入。公共衛生宣導提醒民眾不要觸碰殘骸。清理隊伍移走了數卡車的混合廢棄物，但部分地區要重建民眾對海灘安全的信心，仍需時日。對外洩事故社會影響的研究顯示，民眾環保意識提高，也開始呼籲改善塑膠廢棄物管理，並加強危險貨物相關規範。
判決執行與後續發展
依斯里蘭卡法律，最高法院的判決為終局判決。法院保留監督執行的管轄權，並訂於 2025 年 9 月下旬舉行審查庭。總檢察長須報告調查進度，以及成立賠償委員會和復育委員會的措施。請願人希望新機構盡快運作，以審核索賠並向漁民及其他受影響群體發放款項。法院也表示，待損害經獨立核實後，可能會下令支付更多款項。
對外國公司執行判決，可能需要結合國內施壓、跨境法律行動及外交手段。若被告在斯里蘭卡持有資產或營運業務，當局可追討或扣押資產，或採取其他與未遵守命令有關的措施。在其他司法管轄區承認這項判決時，可能會遇上倫敦責任限制裁決等相牴觸的命令。對於身在斯里蘭卡境內的公司主管和船員，法院也為未遵守命令而遭刑事追訴開啟了途徑。該船的俄籍船長多年來一直受到出境禁令限制；公司表示曾試圖透過付款解決此事，但該筆款項未獲接受。
全球航運業密切關注此案
業界團體和保險公司正密切關注此案，因為這項裁決挑戰了一項基本假設：明確的責任上限能讓風險保持可保。若責任變得難以預測，甚至可能無上限，保險公司可能調高保費、排除特定航線或貨物，或要求採取更完善的風險管控措施。營運商可能要求建立更明確的程序，以處理船舶在海上通報危險物質洩漏的情況，並要求港口國建立快速應變管道，以便在安全需要時卸下危險貨物。法院認定船東、營運商及代理隱瞞關鍵資訊，也使資訊透明及緊急通報成為公司治理的焦點。
聯合國駐斯里蘭卡辦事處歡迎法院判決，認為這是追究責任的一大步，並表示拒絕付款令人深感憂慮。聲明呼籲各方考量損害規模，並支持受影響社區及生態系獲得正義。
拒絕遵守判決令人深感憂慮。污染者應承擔責任，讓人民和環境得以展開復育工作，並獲得公正對待。
對航運繁忙航線沿線的國家而言，此案凸顯了促進貿易與保護沿海環境之間的平衡。斯里蘭卡的判決強調，國內機關有權補救其海域內的損害，也向外界釋出訊號：危險貨物事故將面臨嚴格的法律處置。對船東而言，此案加大了及早記錄和揭露問題、投資安全措施與訓練，以及與港口合作制定可信緊急應變計畫的壓力。
重點摘要
- 斯里蘭卡最高法院下令 MV X-Press Pearl 的船東、營運商及當地代理，為 2021 年海洋污染支付 10 億美元。
- 營運商以全球海事責任限制為由拒絕付款，並警告此案將對整個航運業造成更廣泛影響。
- 斯里蘭卡代理向財政部象徵性支付約 100 萬美元，表示無力支付更多款項。
- 法院採用連帶責任原則，並認定從事危險活動者負有絕對注意義務。
- 付款分期包括至少 2.5 億美元須於 2025 年 9 月下旬前支付，以及至少 5 億美元須於六個月內支付。
- 款項將存入專款賠償及復育帳戶，由新成立的委員會和復育委員會監督。
- 調查人員記錄到大規模微塑膠污染、長達數月的禁漁令，以及數百隻海洋動物死亡。
- X-Press Feeders 表示，已為移除沉船、清理及支援漁民花費約 1.7 億美元。
- 公司在倫敦尋求將責任限制在約 1,900 萬英鎊；新加坡的案件則暫停審理，等待相關程序進展。
- 斯里蘭卡訂於 2025 年 9 月下旬舉行判決履行審查庭，法院將持續監督案件進展。
